拜堂那日,北城下了那年头一场雪。唐晚凤冠霞帔,手心却一片冰凉,攥着的不是苹果,是一枚微型存储卡——里头装着能让傅家商业帝国塌半边天的数据-3。喜乐吹得震天响,她隔着红盖头,只能瞧见自己那双绣着金线鸳鸯的鞋尖,一步一步,迈进的不是洞房,是唐门长老们精心布局了整三年的棋局。

“一拜天地——”

她弯下腰,颈后传来细微的金属冰凉,是藏在繁复发髻里的接收器。大伯唐继雄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过骨传导耳机,字字砸在她耳膜上:“晚丫头,记牢了。傅寒声书房暗格,第三批港岛码头股权文件。唐家养你二十年,是时候报恩了。”-10

啥子报恩咯,分明是拿我当最趁手的那把刀。 唐晚心里揪了一下,脸上却得端着新娘子该有的、温顺又木讷的笑。她晓得,在那些叔伯眼里,她和她那位几百年前、在喜船上“失足”扯裂了衣袖,便不得不绑住一位侠客的姑祖母唐方-1,没得啥子本质区别。都是唐门的女儿,都是关键时刻,能被推出去绑住“利益”的绳索。

唐门新娘,这称呼听着风光,内里尽是些身不由己的冷。 从前绑住的是江湖侠客的良心与责任-1,如今绑住的,是万亿市值的商业契约-3。时代变了,戏码还是老一套。

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唐晚听着门外喧闹渐息。她想起下午离家时,母亲躲闪着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反复整理那根本无需整理的霞帔,嘴里絮絮叨叨:“傅家……傅家是顶好的人家,傅先生年纪轻轻掌那么大的业,你跟了他,吃不了亏……” 可母亲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全部真相。哪是什么顶好的人家,分明是唐家资金链眼看要断,急需要傅家这座金山救命-3-10。而她,唐晚,唐家这一代最漂亮也最“听话”的女儿,就成了最光鲜的那件抵押品。

房门被推开,带着淡淡的酒气。傅寒声来了。

他并没急着掀盖头,只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下,松了松领口。空气静得吓人,只有雪花扑在窗玻璃上的簌簌声。

“累了吧。”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有点哑,倒不像传闻里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冷血无情的傅阎王-3。“顶了一天,脖子该酸了。”

唐晚没敢应声,只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心里却绷得更紧:他这是唱哪出?温情套路?先礼后兵?

“你们唐家,” 傅寒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送你过来前,是不是给你下了死命令,比如……务必在今年内,怀上傅家的继承人?”-3

唐晚浑身一僵,红盖头下的脸瞬间血色褪尽。他怎么会知道?这份密议,只有唐家核心几人知晓!

“别紧张。” 傅寒声似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又有点别的什么。“商业联姻,各取所需,这规矩我懂。你们唐家要钱,要码头,要喘口气的机会-10。我们傅家……”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唐晚的手心开始冒汗,那枚小小的存储卡硌得她生疼。她原本的计划,是取得信任,找到文件,传送数据,任务完成。可傅寒声这开门见山的一刀,把她所有预演的台词都砍乱了。

“所以,” 她强迫自己出声,声音却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傅先生需要唐家……或者说需要我,做什么?” 她想起搜罗来的资料,傅寒声有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有个虎视眈眈的私生子弟弟,傅家内部也绝非铁板一块-3

傅寒声终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下一秒,眼前骤然一亮,盖头被他轻轻挑开了。

四目相对。唐晚看见一双深邃的眼,里头没有预想中的审视或贪婪,反而盛着一种……疲倦,以及洞悉一切的清明。他长得极好看,这种好看带有强烈的攻击性,此刻却柔和了不少。

“我需要一个‘唐门新娘’。” 傅寒声一字一句地说,目光锁着她,“但不是你们唐家理解的那种,只负责传递情报和生儿育女的工具-3-10。”

唐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调查过你,唐晚。剑桥经济学院的高材生,大二那年匿名发表在《商业周刊》上那篇关于跨境资本流动风险的文章,观点很犀利,可惜被你大伯压了下去,因为差点戳破了唐家自己搞的鬼。” 傅寒声缓缓道,“你不是金丝雀,是没长出獠牙的鹰。你们唐家守着一套老旧的规矩,把最锋利的刀用来裁嫁衣,真是蠢得透顶。”

这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唐晚心里某扇紧闭的门。这些年压抑的委屈、不甘、被物化的愤怒,差点决堤而出。她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唐门新娘’?” 她问,声音微微发颤。

“合作伙伴。” 傅寒声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帮你摆脱唐家的绝对控制,给你应有的舞台和尊重。作为回报,在我清理傅家内部、应对港岛那边老狐狸的时候,你站我这边。我们这场婚姻,对外是联盟,对内……”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可以是任何我们觉得舒服的关系。当然,如果你哪天遇到了真心想嫁的人,我们可以随时终止协议,我保证你全身而退。”

太扯了! 唐晚第一个念头是不敢信。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可傅寒声的眼神太坦荡,那份疲倦也太真实。他和她一样,都是被家族巨大期待绑架的人,只是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

见她犹豫,傅寒声侧身,从床头柜拿过一个平板电脑,点了几下,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份加密的股权转让协议草案,受益人是“唐晚(个人)”,标的正是唐家最渴求的港岛码头部分权益,但转让方不是傅家,是一个离岸公司。

“定金。” 傅寒声说,“表示我的诚意。唐家要的,我可以给,但直接给他们,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给你,是投资。我相信你的能力和……野心。”

唐晚盯着那份草案,脑子里飞速盘算。大伯他们想要文件,是想在谈判中要挟傅家,以极低成本攫取利益。而傅寒声,直接把一部分利益切给了她个人,条件是让她“反水”。这风险极大,一旦被唐家发现……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 傅寒声拿回平板,“三天时间考虑。这三天,你是傅太太,可以熟悉一下环境,包括……我的书房。” 他说最后三个字时,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

唐晚悚然一惊!他连这个都知道?那枚存储卡,此刻仿佛在灼烧她的皮肤。

傅寒声没再多说,拿起外套向门口走去。“对了,” 在门口他停下,“你头发里那个小玩意儿,接收距离不超过五百米。你大伯的人,应该就蹲在对面街角的车里。建议你……偶尔也给他们一点他们想听的‘好消息’,比如,傅寒声对你似乎很满意。”

门轻轻关上。

唐晚瘫坐在喜床上,浑身脱力。短短十几分钟,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原本清晰的任务路径变得迷雾重重,而一条充满诱惑却危机四伏的岔路,出现在了眼前。

她慢慢抬手,从发髻里取出那个微型接收器,捏在指尖。她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窗帘一角。对面街角,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窗漆黑。

她对着接收器,用那种惯有的、温顺怯懦的语气,轻声说:“大伯,一切顺利。他……挺喜欢我的。书房,我明天会找机会。”

说完,她关上接收器。却没有回到床上,而是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穿着大红嫁衣的自己。

唐门新娘…… 姑祖母唐方当年那一“滑”,滑出了一段江湖佳话,哪怕始于逼迫,总算结局能自己书写-1。几百年后,她这场精心策划的“出嫁”,难道真要沦为一场纯粹的、冰冷的商业间谍戏码?

傅寒声抛出的橄榄枝,是陷阱,还是真正的生路?她分不清。但她清楚一点,唐家从未给过她选择,而傅寒声,给了。

三天。她有三天时间,来决定是继续做唐家手里那把听话的刀,还是……试着抓住机会,把自己变成执刀的人。

镜中的新娘,眼神渐渐变了。那层柔顺怯懦的水雾褪去,底下属于唐晚自己的、锐利而清醒的光芒,一点点透了出来。

红烛高烧,融化的蜡油像一滴红色的泪,缓缓淌下。这场始于算计的婚姻,究竟会走向何方,此刻,连局中人,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