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李这辈子,啥场面没见过?可那天早晨在白帝城,手里攥着那封赦书,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五十八岁的人了,头发胡子都白了一大把,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交代在夜郎那鬼地方,谁能想到还有翻身的一天?-1

你猜怎么着,那赦书来得真叫一个寸,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俺逆着江水哼哧哼哧爬了三个月,爬到白帝城这地界,心都快沉到江底的时候到了。船老大扯着嗓子喊:“李老爷!官驿的人找!”那声音尖得,把两岸的猿嚎都比下去了。

说实在的,刚接到文书那会儿,俺愣是没敢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那几个字——“赦免,即返”——才像烧红的烙铁,哐当一下砸进俺心窝里。热,疼,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狂喜,冲得俺脑瓜子嗡嗡的。眼泪它自己不争气,糊了一脸。俺这老脸,在朝堂上没低过头,在牢里没掉过泪,这会儿倒好,对着张麻纸哭得像个娃。-3

走,这就走!

俺是一刻也等不了喽。什么行囊细软,通通不要了!俺只要一条船,最快的!船老大是个精瘦的峡江汉子,看俺这架势,啥也没多问,啐掉嘴里的草根:“这时辰水正疾,走不走?”

“走!”俺就吼了这么一个字。

船是真轻啊。跟来时那条笨重得像是拖着千斤铁镣的破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俺还记得逆水行舟上三峡的光景,那叫一个慢,那叫一个难!“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2 那是俺在路上写的,每一句都沾着江水的涩和心里的苦。船重,心更重,压得人喘不上气,真觉得鬓角的白发,就是那几日里愁出来的。

可今儿个这船,它像片羽毛,又像匹脱了缰的野马。刚离了白帝城的码头,回头一望,好家伙!那座城悬在峭壁上,裹在朝霞里,真真儿是在“彩云间”-1。昨儿个看它,还是个灰扑扑的囚笼子;今儿再看,嘿,成了仙宫了!那彩云金灿灿、红彤彤的,是给俺铺的回家的路。

船一下子就射进了峡里。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水声轰隆隆地在船底下滚。两岸的山,黑压压的,千奇百怪,像妖魔鬼怪,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可没等扑到跟前,嗖的一下,又被船远远地甩到后头去了。-9

那啼不住的猿声

最绝的是那猿声。哎哟喂,三峡这地界儿,啥都缺,就是不缺这长胳膊长腿儿的家伙和它们的嗓门。古书上老写,“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9,听着就凄惨。往常听,也觉得是哭丧。可今儿个奇了怪了,那一声接一声的“呦呦——嗷嗷——”,钻进耳朵里,咋就变了味儿?

左岸山腰上一声刚起,脆生生的,右边悬崖顶上立马接上一句,更高亢些。前头峡谷里还在回荡呢,后头山坳坳里又补上一嗓子。它们你呼我应,此起彼伏,连成了片,织成了网。这哪儿是哀嚎啊?俺听着,倒像是给俺敲的鼓点,吹的号子!是它们在两岸给俺送行哩!那声音缠着船,追着船,可船更快,它们追着追着,就被扯碎了,化进了风里。-4

俺忽然就明白了。这猿,还是那猿,声,还是那声。变的,是俺老李这颗心。心是沉的,听啥都是丧钟;心是飞的,听风雷都是战鼓,听猿啼都是喝彩!啥景语皆情语,说的不就是这个理儿?-8

山影呼呼地往后倒,眼睛都快忙不过来了。刚看清一块像老翁垂钓的石头,转眼就变成了一匹奔马;刚瞅见一道瀑布像白练挂下来,船头一扭,它就藏到山背后去了。船在江上,就像一根针在厚厚的绿缎子里穿行,两边的山是密不透风的缎子壁。可这根针,太快,太利索,硬是给豁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这目不暇接、耳不暇听的时候,船老大在船头吼了一嗓子,混着风声水声猿声,听不真切。可俺心里,却像有一面锣,“哐”地一声巨响,震得浑身通泰。

那句话自己蹦了出来:“轻舟已过万重山。”-1

第一次说出口,是实打实的眼前景。回头望,白帝城早已没影儿了。刚才还觉得压顶而来的群山,不知不觉间,已经像排队一样被俺这小小的船儿,越过了一座,又一座。它们还在那儿,可它们被俺抛在身后了。这是一种身体能感觉到的“快”,一种挣脱了束缚的“爽利”。-5

俺的万重山

江面渐渐开阔了些,水势却更急。俺站在船头,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江水溅起的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那股子刚上船时火烧火燎的狂喜,慢慢沉静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厚、更踏实的东西,在胸膛里暖烘烘地涌动。

俺想起了这一路,何止是眼前这自然界的“万重山”啊。

从浔阳大牢里那股子霉烂绝望的气味,是山;披枷带锁,一步步挪上流放的路,听着路人指指点点,是山;夜里睡不着,想着自个儿这一世追求,建功立业的心比天高,最后却落得这般田地,羞惭、愤懑、不甘……那更是压在心头,比夔门还陡还沉的山!-2

五十八岁,黄土埋到脖子根了。俺李白,狂了一辈子,傲了一辈子,求了一辈子,也摔了一辈子。世人说俺是“诗仙”,可仙个屁!俺就是个想做事、想报国的凡人,只是这世道,这命途,嘿,比蜀道还难!-1

可你说怪不怪,就在刚才,就在那猿声山影呼呼往后飞掠的时候,这些压了俺好久好久的山,它们好像……忽然就变轻了。不是消失了,它们还在那儿,可它们再也挡不住俺的船,压不住俺的心了。

俺嘴里又喃喃念了一遍:“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一次,说的不是江上的山,是俺心里头的。那曾经以为永远翻不过去的坎儿,走不出的雾,就在这一日千里的疾驰中,被甩在了身后。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跟啥和解了?跟这倒霉的运气?跟陷害俺的小人?好像都不是。是跟那个一直绷着、梗着、不肯服输也不肯认命的自己,和解了。-10

追求错了么?没有。痛苦是假的么?是真的。可这一切,都成了“过去”。而俺的船,正载着俺,奔向“将来”。这感觉,真他娘的痛快!

前头还是山,可那又如何?

日头渐渐偏西,给江水镀上一层晃眼的金鳞。江陵就快到了。听船老大说,照这个速度,朝发白帝,暮至江陵,千里之遥一日还,古人说的不假-6

俺忽然笑起来,笑声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大,惊起了岸边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船老大扭过头,疑惑地看俺。俺冲他摆摆手,自个儿笑得直不起腰。

俺笑啥?俺笑自个儿。这一辈子,就像今儿这趟船。逆水行舟时,觉得千难万难,山重水复,恨不得一夜白头;等顺流而下了,才发现,那万重险峻,也不过是船两旁飞速掠过的风景。

前途还有山么?肯定有。 人生哪儿可能一马平川。可俺心里头,从未像此刻这般亮堂,这般有底气。

因为俺知道了,山,就是用来过的。你看着它的时候,它顶天立地,吓人得很;可你真鼓起勇气,驾着你的“轻舟”——管这轻舟是啥,是一股气,一个念想,还是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只管往前去,等某一天你回头一看,嗨!

你会忍不住,用最畅快、最豁达、甚至带点戏谑的调子,对自己,也对这滚滚长江叹那么一句:

“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一次,俺念得很慢,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江风里。它不再是对眼前景的惊叹,也不是对过往难的释怀。它是一个宣告,对过去,也是对未来。

江陵城的轮廓,已经在水天相接的地方隐隐浮现。晚霞烧起来了,比早晨的彩云更烈,更辉煌。俺这叶轻舟,正正地,朝着那片辉煌驶去。

后头的山,已经过了。前头的路,就在脚下。这,就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