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梅雨季,整个城市都像泡在一杯隔夜的凉茶里,黏腻得叫人心里发慌。我拐进巷子深处那家永远亮着昏黄灯光的老书店,本意是想躲雨,鼻子却先被一股子旧纸页混合着灰尘的熟悉气味撞了个满怀——那是时光长了霉斑,但又没完全死去的味道。
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缩在柜台后头听收音机里的咿呀戏文,眼皮都没抬一下。店里的书挤得密密匝匝,从地板直接堆到天花板,找书得用“淘”。我漫无目的地用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忽然,一抹扎眼的金色跳进眼里。抽出来一看,心里头“咯噔”一下:《悲伤逆流成河(百万黄金纪念版)》。封面都磨得起毛了,书脊用透明胶草草粘着,像个愈合了的旧伤口-3。

鬼使神差地,我翻开了它。书页哗哗地响,像是许多年前那群少年人细碎的呜咽。直到翻到目光停在目录页那不起眼的三个字上——“番外篇”-6。我当场就愣在那儿了,心里头那个挖瘩,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捅了一下。这么多年,我以为他们的故事早在易遥纵身一跃和齐铭拧开煤气阀的那个下午就彻底终结了,河水吞没了一切,哪晓得后头还藏着几页没人翻动过的篇章。这悲伤逆流成河小说番外,就像从河床底下悄悄浮上来的、谁也没留意过的鹅卵石,冰凉,沉默,却实实在在存在着-3。
我赶紧付了钱,把书揣在怀里,像是偷来了一段本该湮没的时光。回到家,泡的茶凉透了也顾不上喝,迫不及待地读起来。这悲伤逆流成河小说番外,它没讲什么全新的、石破天惊的故事,它更像是一阵穿堂风,呼啦一下吹回了那条昏暗的弄堂,吹开了齐铭家那扇总是关着的窗,让你瞧见了故事落下帷幕后,灰尘是如何一点点覆盖上去的-7。

番外里,齐铭那个总是整洁得一丝不苟的家,最后是被亲戚来收拾的。他们谈论他,语气像在谈论一件品相尚可、但终究是坏掉了的家具,惋惜里带着点赶紧脱手的利落。他书桌抽屉最底层,压着不是毕业照,也不是情书,而是一张皱巴巴的、易遥多年前随手递给他的、印着蹩脚笑话的糖果纸。读到这儿,我嗓子眼像被堵住了。我以前老觉得齐铭的善良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干净得可恨。可这张糖纸让我突然晓得了(瞧,这就是咱方言里的“晓得”,比“明白”更有些顿悟的滋味),他的痛不是轰轰烈烈的洪水,是那种无声无息、渗进墙皮里的潮气,日子久了,才知道整个房子的根基都酥了-7。番外给的,就是这份“后来才知道”。
最让我心里头发颤的,是番外里对易遥妈妈寥寥几笔的交代。那个永远骂骂咧咧、身上带着烟酒和廉价胭脂味的女人,在失去女儿后的某个寻常下午,她一个人坐在再也没有争吵声的亭子间里,拿着易遥用过的一把旧木梳,一遍一遍地梳自己早已干枯稀疏的头发。她没有哭天抢地,就那么梳着,仿佛还能从空气里梳出女儿的气息来。这段描写简直绝了,它没写一个“悲”字,却比任何嚎哭都来得戳心窝子。它告诉你,悲伤的河流淹没了少年人之后,并没有停止流淌,它化作了更沉默的暗流,继续侵蚀着活着的人,把他们的余生也泡得肿胀、变形。
还有顾森西。主线故事里,他像一道横冲直撞的阳光,试图把易遥从淤泥里拉出来。番外里,这道阳光自己却蒙了尘。他离开了这座伤心城市,去了个遥远的北方小镇,成了一名沉默的汽车修理工。手指甲缝里永远藏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那颜色,多像当年那条河里的污水啊。有工友喝醉了酒,调侃他这么俊的后生咋不找个姑娘,他只是咧嘴笑笑,用沾满油污的手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里,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读到这,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该死的命运!它让最该奔向光明的人,最终选择与污垢和机械的冰冷为伍,仿佛那样,才能抵消掉一部分记忆里洗不净的灼痛。
合上书,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我心里头那股憋了多年的、为易遥和齐铭们意难平的郁气,忽然间像是找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出口,丝丝缕缕地泄了出来。这悲伤逆流成河小说番外,它绝不是狗尾续貂的安慰剂-8。它没有给予救赎,甚至没有给予明确的和解。它只是无比残酷又无比真实地,把镜头往后拉了一点点,让你看到,悲伤的河流从未真正逆流或改道,它只是以不同的形态,渗透进了每一个相关者的生命土壤里,从此,无论他们走向何方,脚底下都踩着一片永恒的、悲伤的湿意。
它让那个戛然而止的悲剧,有了漫长而琐碎的回响。这回响,比当初那声巨响,更让人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