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那扇黑油大门后面,赦大老爷贾赦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外头人都说这府邸精致,可他自己心里明镜似的——这哪儿比得上弟弟贾政住的荣禧堂气派?明明自己才是袭了一等将军爵位的嫡长子,却偏偏被老太太安排在偏院,连管家权都落在了二房手里-1。这种名分尊贵却实权旁落的滋味,赦大老爷在红楼里体会得最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常把牙根咬得咯咯响。

说起来可真叫人不服气!赦大老爷在红楼里头衔最大,年俸五百多两银子外加禄米,比那个工部员外郎的弟弟高出不知多少-1。可府里上下都晓得,老太太更喜欢“正派”的贾政,连家政大权都交给二房打理。这种偏心眼的事儿,赦大老爷心里跟明镜似的,可面儿上还得装糊涂。
逢年过节,他照样按规矩给贾母送菜请安,一日不落-7-8。有回送了俩菜去,鸳鸯那丫头在布菜时轻飘飘来了句:“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是大老爷送来的。”得,老太太从此免了他的菜供-8。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好心当成驴肝肺!

不过赦大老爷在红楼里倒也不是全然无用。元妃省亲修建大观园那会儿,贾政那书呆子“不惯于俗务”,全靠赦大老爷在家“高卧”指挥,调兵遣将似的安排贾珍、贾琏、赖大一干人等-7-8。那些下人要么“回明”,要么“领命”,园子修得那叫一个漂亮,贾政巡视时竟挑不出一处毛病。可这份功劳,谁记得?
说到娶鸳鸯这事儿,外头人都骂赦大老爷色迷心窍。哎呦喂,侬晓得伐?这里头门道深着呢!
那鸳鸯是老太太跟前第一得意人,掌管着金银财宝箱笼钥匙-9。赦大老爷在红楼里摸爬滚打这些年,能看不清这个?他琢磨着,要是把鸳鸯讨过来做妾,一来能在老太太跟前安插个自己人,二来能摸清老太太私房底细,三来嘛……那鸳鸯处理人际关系很有一套,说不定能帮着从二房手里夺回管家权-9。
可惜这算盘打错了。邢夫人去说媒时,鸳鸯那丫头硬气得紧,不言不动像头犟牛-4。后来闹到老太太跟前,鸳鸯当众剪发明志,把赦大老爷的脸面撕了个粉碎。老太太气得浑身乱颤,劈头盖脸一顿骂-8。
这事儿黄了之后,赦大老爷花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个叫嫣红的女孩儿——刘姥姥一家五口二百年的嚼用啊,就这么扔出去了-8-10。明面上是赌气,实则是告诉全府:八百两的丫头抵得过鸳鸯,这个面子我得挣回来!
赦大老爷在红楼里干过的荒唐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能让人咂舌。
最出名的要数石呆子古扇案。他相中了人家二十把古扇,让贾琏去买,可石呆子死活不卖,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4-6。后来贾雨村为了巴结贾府,诬陷石呆子拖欠官银,抄了扇子送给赦大老爷-4。贾琏看不下去,嘟囔了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家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结果被亲爹打得几天下不了床-6。
再说她女儿迎春的婚事。五千两银子就把闺女“卖”给了孙绍祖那头中山狼-5-10。老太太不乐意,贾政也劝,可赦大老爷铁了心。为啥?一来孙绍祖在兵部候缺题升,是支“潜力股”;二来……咳咳,那五千两欠债总得有人还不是?
最绝的是中秋家宴上,赦大老爷讲了个“针灸肋条”的笑话,暗讽老太太偏心-8。讲完自己心里也发虚,忙着给母亲敬酒解释。散席时慌里慌张,竟被石头绊了一下崴了脚-8。您说这是不是心虚?
抄检大观园那会儿,表面上看是邢夫人和王善保家的在闹腾,可明眼人都晓得,赦大老爷的鬼影子在背后晃悠呢-3!
绣春囊事件一出,邢夫人那个没脑子的怎么就突然精明起来了?还不是赦大老爷长期灌输的思想作祟:对二房那边,有机会要斗,没机会创造机会也要斗-3。这一斗,把大观园搅得天翻地覆,晴雯等丫头遭了殃,王夫人威信受损,王熙凤权力被削弱。
探春丫头说得透彻:“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3赦大老爷在红楼里折腾半生,最终成了“体制内推墙派”,把自家庙拆了,自家墙推了-3。
贾府抄家时,赦大老爷成了头号主犯。“倚势强索石呆子古扇”这条罪状坐得实实的,最终被革去世职,发配边疆-1-4。相比之下,贾政只是“革职留用”——您瞧瞧,这差别!
回过头想想,赦大老爷在红楼这一生,活脱脱一个特权寄生者的写照-1。袭着爵位,拿着俸禄,却成日和小老婆喝酒,变着法儿满足私欲-1。他觉着“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必寒窗萤火;只要读些书,比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儿的”-4。这种念头害了他,也害了贾府。
美国汉学家夏志清说得在理:赦大老爷的“恶”不是个人品性问题,而是“世袭特权制度下必然滋生的毒瘤”-1。无需劳动就能坐拥富贵,自然就失了责任感和道德底线。
可话说回来,赦大老爷就全无是处吗?也不尽然。宝玉和凤姐被魔法魇住那会儿,贾政都放弃了,说“儿女之数,皆由天命”,可赦大老爷仍到处寻僧觅道,百般忙乱-7-8。这份不放弃的劲儿,倒显出他性格里执拗的一面。
只是这份执拗用错了地方。争权夺利、强占民产、纵情声色……最终把自己活成了家族和时代的悲剧符号。
红楼一梦醒来,赦大老爷的身影渐行渐远。他既是宗法制度下名实错位的牺牲品,又是这一制度残暴性的化身-1。他的故事提醒着后人:当权力与责任脱节,当欲望失去约束,再显赫的门楣也终将倾覆。
只是不知在边疆苦寒之地,赦大老爷是否会想起荣国府的黑油大门,想起中秋夜那轮明月,想起自己讲过的那个关于偏心的笑话?这一切,都随着红楼梦醒,消散在历史尘烟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