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开春,我们村里来了群知青。从大卡车上跳下来,灰扑扑一片,可里头有个姑娘,愣是把粗布衣裳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两条麻花辫又黑又亮,眼睛像后山泉眼里的水,清凌凌的。她叫苏晓禾,名字也怪好听的,和咱们村“狗剩”“铁蛋”的名儿一比,哎呀,那真是天上地下。村里后生们的眼珠子,就跟那日头下的葵花似的,不知不觉就跟着她转。这就是“七十年代撩人小知青”头一回在咱这山坳坳里留下影儿——她身上那股子城里来的、带着书卷气的鲜活劲儿,恰恰戳中了咱这枯寂乡野里年轻人们对于“美”和“远方”那点朦朦胧胧的渴望,看惯了红脸蛋粗辫子,猛地见着这么个水灵人儿,可不就跟旱地里瞧见了春雨似的么?
她话不多,干活也不算利索,割麦子手上能磨出一串亮晶晶的水泡,挑水走得晃晃悠悠。可她有个习惯,晌午歇晌时,总爱坐在打谷场的老槐树下,捧着本边角都卷了的书看,有时还拿个铅笔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那安静模样,跟周遭闹哄哄抓虱子、侃大山的场景一对照,就显得格外“撩人”。这“撩”,不是她故意的,是她身上那点没被农活磨掉的文化气儿,不知不觉拨动了人心。我们这些乡下小子,哪儿见过这个?觉着稀罕极了。村里最有文化的会计福根叔吧嗒口旱烟,眯着眼说:“这闺女,心里有片庄稼人看不见的天地哩。”这话传到我们耳朵里,心里头更痒痒了,她那片“天地”到底是啥样?

我和她有过一回“过节”。我是生产队的拖拉机手,那天拉化肥回来晚了,赶着去食堂,就瞧见她小心翼翼端着个白瓷缸子,里头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糊糊。我嘴欠,打旁边过时顺口嚷嚷了句:“苏知青,您这喝的是洪湖水呢还是浪打浪啊?”她脸“唰”地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抬眼瞪我,那眼神像小刀子:“李振山同志,劳动不分高低,吃饭也不论稀稠,你这话是瞧不起广大知青接受再教育的决心吗?”好家伙,帽子扣得挺大。我臊了个大红脸,周围人哄笑起来。可她那较真又带着点委屈的劲儿,让我后半晌干活时心里头都七上八下的。
真正让我对她看法不一样的,是后来那档子事。队里那头最犟的老黄牛,不知怎的惊了,拖着犁头在地里疯跑,眼看要撞上在旁边地里拾麦穗的娃娃。大伙都吓傻了,愣在当场。只见一个身影,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不是去拦牛——那哪拦得住——而是扑过去把娃娃紧紧搂在怀里,滚到旁边的垄沟里。牛蹄子蹭着她的裤腿奔过去,惊起一地的灰。那人正是苏晓禾。她站起来时,衣服破了,手肘蹭出血痕,脸上也是泥道子,可怀里娃娃好好的。她拍着娃娃的背,轻声说:“莫怕,莫怕哦。”那声音温柔的,跟那天地红着脸训我的模样,完全不是一个人。
那天收工后,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她看书的老槐树下,她还在,正对着手肘的伤口吹气。我杵在那儿,半天憋出一句:“那个……今天,你真行。”她抬头看我,眼睛还是那么清亮,带着点疲惫,笑了笑:“也没啥,总不能让娃娃伤着。”我瞧见她摊开的本子上,写的不是诗啊词的,竟是些“土壤墒情观察”、“改良麦种猜想”之类的字句,夹杂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我心里头那点朦朦胧胧的“撩人”感觉,忽然就落了地,砸出一个实实在在的坑。原来她看的想的,不只是天上的月亮,还有脚底下的土地。这“七十年代撩人小知青”最戳人心窝子的地方,就在这儿了——她不是飘在天上的仙女儿,她会生气,会疼,会害怕,但她心里那份真和善,还有那份想把事儿做好的执拗,比啥都动人。
再后来,我和她熟悉了些,能聊上几句天。她知道我会摆弄拖拉机,还特意来问过发动机的事儿,说想琢磨能不能改良一下犁地的工具。我也知道了她家里的事儿,父母都是老师,支援三线建设去了更远的地方。她说:“振山哥,你别看我干活慢,我就是想,咱们出这么多汗,这地里的产出能不能再多点?大家的日子能不能再好点?”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无边的麦田,亮晶晶的。我那颗年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我忽然就明白了,她身上最“撩人”的,不是模样,不是气质,是这股子扎根进泥土里、却还向着太阳生长的生命力。
恢复高考那年,整个知青点像开了锅的饺子。她没日没夜地复习,煤油灯熏黑了她的鼻孔。临走前夜,她来还我一本找队里借的《农机维修手册》,书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她工整的小字:“振山哥,谢谢你这几年的照应。麦种改良的资料我都留在队长那儿了,希望咱村的麦子,一年比一年好。”我捏着字条,站在村口,看着她背着行李,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上。我知道,她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很多年过去了,村里早通了公路,用了联合收割机,麦子产量翻了几番。有时我开着崭新的拖拉机,驶过金黄的麦田,还是会想起那个坐在老槐树下看书、为了娃娃敢冲向惊牛的姑娘。她那“撩人”的模样,早已模糊在岁月里,但那份在艰难日子里依然清亮的目光、想把一件事做好的执拗,还有那份对土地和人的真诚,却像心头月亮,照着我在乡土上走过的每一步。哦,对了,后来听说她成了农业专家,专门研究土壤改良。咱村后来用的新麦种,据说就有她参与的功劳。这大概就是那个年代,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吧——不是风花雪月的故事,而是一颗颗在苦难与希望中淬炼过的、金子般的心,它们也许曾不经意地“撩动”过某个平凡岁月里的平凡人,然后化作养分,悄无声息地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