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村的老宅子,一到梅雨天就泛着一股子陈年旧纸的味道,像打开了某个被时光遗忘的抽屉。陈屿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整理曾祖父留下的那间书房。老人家过世后,再没人碰过那些高高码到房梁的旧书,灰尘积得能埋住手腕子。

他原本想着,不过是些泛黄发脆的老古董,捐给地方图书馆也算个归宿。可当他的手拂过一摞用蓝布包袱皮仔细捆着的线装书时,指尖却触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柔软——那不是普通纸张的脆,而是被摩挲过无数次的、几乎带了体温的润。他小心地解开来,封面上是四个筋骨嶙峋的毛笔字:《蜃楼外史》。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新些:“又名《芙蓉外史》”。-1

“芙蓉外史?”陈屿心里咯噔一下。他是学历史的,听说过一些散佚的明清小说,这名头却陌生得紧。他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就着天窗漏下的、被雨丝打得朦胧的光,随手翻开一页。书里讲的竟是明朝嘉靖年间倭寇作乱的事儿,可那笔法,字字句句读着,哪里像是在说前朝,分明字里行间都透着股晚清时局的憋闷与焦灼-1。奸相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奉旨剿寇,却躲在扬州“朝朝筵席,夜夜元宵”,不但搜刮民脂民膏,还敢和倭寇做交易,送银子买他们退兵,回头竟能冒功领赏-1。读到这里,陈屿背脊一阵发凉。这哪里是小说,这分明是一封穿着前朝戏服的、血淋淋的“谏草”-1。作者“霅溪八咏楼主”假托明事,骂的怕是鸦片战争后那些割地赔款、醉生梦死的朝廷大员吧-1。书中第一回诗里就说“传中事实本非真”、“胜朝遗迹恰如新”,好一个“恰如新”!旧疮疤还在渗血,新刀子又捅在了同一个地方-1

这本意外发现的《芙蓉外史》,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心里某个关于家乡的、锈蚀已久的锁。芙蓉村这名字从何而来?祖辈们在这片山水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荣辱和升沉,苦难和挣扎”-2?他隐隐觉得,手里这本古书和脚下这片土地,有着某种看不见的牵连。

这困惑像藤蔓一样缠着他,直到他在村口大榕树下,遇到了摇着蒲扇的七叔公。七叔公听他说起“芙蓉外史”四个字,眼睛眯了半晌,蒲扇往腿上一拍:“你说那个啊!你等着!” 不多时,他竟从屋里抱出一本砖头厚、封面是芙蓉村水墨画的新书来,书名赫然就是《芙蓉外史》-2

“这可不是你祖宗那本,”七叔公得意地嘬了口茶,“这是咱村自己人写的,一本写尽咱芙蓉村六十年变迁的‘百科全书’!”-2 陈屿翻开,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乡土气:楠溪江的滩林、老屋的营造法式、节庆的俚语山歌、三年自然灾害时的困顿、宗族间微妙的关系……那些他从父辈只言片语中听来的模糊往事,此刻全变成了扎实的文字与鲜活的故事-2。这本书的作者,那位经历丰富、走南闯北的芙蓉村儿子,用笔为家乡立了一座文字的碑-2。读着读着,陈屿忽然明白了自己那份无根般的漂泊感从何而来——他了解通史,却对自家屋檐下的历史一无所知。这本现代的《芙蓉外史》,恰恰补上了这块最要紧的拼图,让他第一次触摸到了“家乡”真切而滚烫的肌理。

两本《芙蓉外史》,一古一今,像两条河流,在他心里汇合了。一本是心怀天下的士人,借古讽今,忧的是国运沉浮;一本是情系桑梓的游子,秉笔直书,记的是民间冷暖。它们仿佛完成了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而陈屿,成了那个偶然的听者。

就在他以为这趟寻“史”之旅快要圆满时,七叔公又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一边,从床底一个樟木箱最底层,摸出一本薄薄的、娟秀的小册子,封面题签《闺律》。“这也是那位‘芙蓉外史’写的,不过嘛,是另一个,专门治你们这些后生仔花心毛病的!”七叔公笑得像只老狐狸-4

陈屿好奇地接过来。这竟是一本用写法律文书的戏谑笔调,给闺房立的“法条”-4!开篇小序说得明白,以往有《妒律》对女子太严,这位芙蓉外史要“反其意”,为保全男子那点“薄情”心思立个规矩,给“薄情郎”们当镜子照-4。里面条文让人忍俊不禁:比如“凡青楼女子,无论色艺若何,概不准来往”,违者按“私通外国例”打一百棍,发去当苦差-4;又比如男子出门,天黑必须到家,要是未经请假外宿,先打八十棍,再审有没有去嫖娼-4。判词写得文绉绉又刁钻,什么“妾向空闺待燕,郎如歧路亡羊”-4,活脱脱一幅闺中怨女翘首盼郎图。

看着看着,陈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忽然想起在省城的女友,上次吵架不就是因为他跟老同学聚会喝到半夜,忘了报平安吗?当时他觉得她小题大做,可现在对着这本清代人写的、看似玩笑的《闺律》,他脸皮有点发烫。作者在序言里说“妒极是情深”-4,那份古人早就参透的、藏在计较与规矩背后的深情与牵挂,自己这个现代人怎么就愣是没琢磨过来呢?这第三本《芙蓉外史》,像一根温柔的小针,轻轻戳破了他那点自以为是的泡沫。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的光穿过洗净的云层,把芙蓉村的黛瓦马头墙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陈屿把三本不同年代、不同内容、却共享同一个笔名的“芙蓉外史”并排放在曾祖父的书桌上。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有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一本是匕首,刺向腐朽的朝堂,解决的是“天下兴亡”的宏大痛点;一本是刻刀,雕琢故乡的丰碑,解决的是“吾乡何处”的身份痛点;一本是绣花针,缝补情感的裂隙,解决的是“此心何安”的情缘痛点。

陈屿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回来,根本不是整理旧书,而是在整理一段被层层叠叠的名字所包裹的、丰饶的精神遗产。芙蓉外史,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姿态,一种精神。是无论身处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抑或是闺阁之深,都要为不公发声、为历史存真、为情感立意的执着。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晚风涌了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点都市带来的焦躁,已被涤荡得干干净净。他知道,明天他不会简单地把这些书打包捐掉了。他要留下来,从读懂自己的家乡开始,去读懂更多被尘封的故事。因为寻找“芙蓉外史”的过程,就是他为自己漂泊的灵魂,寻找锚点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