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有个朋友叫李伟,就是个普通到扔人堆里找不着的家伙。在城西那片科技园里的一家叫“创新科技”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公司,一待就是十年。用他自己的话讲,十年时间,他把公司从“小猫三两只”伺候到“百十号人”,可最近一年,他老觉得不得劲儿,浑身像被看不见的绳子捆着,一天比一天紧-7。
起初是些小事儿。他负责的核心项目,老板说“要注入新鲜血液”,调来个海归硕士当他的副手。那小伙子嘴甜,英文报告写得漂亮,开会时PPT做得那叫一个炫,虽然李伟觉得里头好些功能逻辑根本跑不通,像纸上画的烧饼。但老板爱看啊,会上拍着小伙子的肩膀直说“后生可畏”。慢慢地,项目周报的发送人,从李伟变成了那个小伙子。李伟跟自己说,要容人,要带团队,公司发展是好事。
可后来,味道越来越不对了。他提请的硬件升级预算,财务那边卡了又卡,问就是“公司现阶段要降本增效”。但他分明看见隔壁新成立的“前沿探索部”,采购最新款顶配设备眼都不眨。他带的几个老部下,一个个被“业务需要”调去了其他部门,补充给他的,要么是刚毕业啥也不会的愣头青,要么就是其他部门踢过来的“老油子”。他像个光杆司令,又像个保姆,白天教新人,晚上自己填坑干原本一个团队的话。
这感觉,就像钝刀子割肉。不,更准确说,像广东人煲汤,用文火,一点一点吃干抹净。先是把你手里的资源(项目、预算)悄悄挪走,再把你的帮手(团队)稀释调散,最后让你守着一堆烂摊子和干不完的活,自己都觉得自个儿多余-8。李伟晚上加班啃冷掉的外卖时,忽然就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不是一口吞下,那样太扎眼;是慢慢地熬,把你熬得油尽灯枯,熬得自己都觉得待不下去。

他跟老婆小芳叨唠,小芳在超市当收银员,说话直来直去:“你就是让人给‘阴’了!俺们超市那点促销品,咋被内部人倒腾出去的?不也是一点一点,今天顺包纸巾,明天拿瓶酱油,日子长了才显出窟窿?你们坐办公室的,弯弯绕多,不拿实物,拿你的功劳、你的权!”-9 这话糙,理儿真戳心窝子。李伟想起前年自己牵头攻关的那个大项目,成了公司当年最大利润增长点,庆功宴上老板喝高了搂着他喊“肱股之臣”。现在那项目的红利还在持续,但汇报功劳的,已经是那个海归副手带领的“新团队”了。功劳,果然也被“顺”走了。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上个月的绩效面谈。那个他一手带起来、现在已是他顶头上司的总监,对着他持续下滑的“团队产出效率”和“创新指数”数据,语重心长:“李哥,你是公司老人,功劳苦劳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时代变了,咱们得跑快点。公司现在压力也大,你这个岗位……公司很重视,但更需要能带来颠覆性创新的人才。你看,是不是考虑一下……换个环境可能对彼此都好?” 话里话外,连“裁员”俩字都懒得用了,逼你自己提。
李伟浑浑噩噩走出办公室,透过公司光鲜亮亮的玻璃幕墙,看到楼下花园里有个妈妈在追着小孩喂饭。小孩跑,妈妈就举着勺子耐心地跟,趁孩子不注意塞一口,再跟,再塞一口。他看得入了神,这不就是一点一点吃干抹净的另一个版本么?只不过一个充满爱意,一个冰冷算计。公司对他,何尝不是这种“耐心”?用漫长的、看似合理的过程,消磨你的斗志,转移你的价值,最后让你自己把“离职”这口饭咽下去,还省了赔偿金-3。他想通了,这整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套精准的“消化系统”:先剥离(你的资源),再分解(你的团队),最后吸收(你的成果和经验),留下一点残渣(身心俱疲的你)自动排泄出去。
他没当场发作,也没答应什么。回到家,看着厨房里小芳忙碌的背影,和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心里那点郁结的闷气,忽然就散了。他想,真正的“吃干抹净”是单向的掠夺,但人生不是只有职场一个锅子。他在公司的价值被慢火炖煮了,可同时,他还是个丈夫,是孩子的父亲,这些身份里,情感和责任是在双向流动,是在增添滋味,而不是消耗。
第二天,他心平气和地回公司,不再抢着干那些边界模糊的活,也不再焦虑于那些漂亮但空洞的指数。他安静地整理十年来的项目笔记、故障排查锦囊、还有那些只有他知道的供应商门道,分门别类,存进自己的私人硬盘。这不是为了报复,而是对自己十年光阴的交代。他忽然懂了,对抗“被吃干抹净”最好的法子,不是护着碗里早就见底的汤水,而是自己走出去,另起炉灶——哪怕先从小火苗开始。
他递了辞职信,没要补偿,走得干脆。总监显然有些意外,那份“耐心”的计划似乎提前落了空。李伟走出大楼那天,阳光有点刺眼。他回头看了看这座工作了十年的玻璃堡垒,心里没有恨,反而有点轻松。他知道,下一段路,火候要由自己来掌握了。一点一点吃干抹净的戏码或许无处不在,但认清了规则,保存好内核,人总能在别的角落,重新把自己养得丰盈起来-7。毕竟,生活这场宴席,从来不止一张桌子,也不止一套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