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堂语文课,真的。空气黏糊得像打翻了的浆糊,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的声音跟隔壁工地的旧机器差不多。就在这么个闷得人发慌的下午,我,一个常年徘徊在作文及格线边上的“观察家”,我c了语文课代表嗷嗷叫了一节课。哎,你先别误会,这“嗷嗷叫”不是骂街,那声音里头,掺着快烧穿屋顶的急,还有那么点子……不甘心-5

我们课代表叫林薇,名字文静,人可是个炮仗脾气。那天讲的是对话描写,老掉牙的题目——《车站送别》。老师点我名,让我念念我那干巴巴的“范文”:“爸爸说:‘多保重。’妈妈说:‘一路顺风。’”念完我自己都尴尬得想钻地缝。教室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嗤笑,跟漏气的轮胎似的。

就在这当口,林薇“噌”地站起来了,脸涨得通红:“老师,不对!这根本不像人说的话!”她声音又脆又亮,像往油锅里滴了水,“真到要分别的时候,哪有工夫说这么整齐的套话?我姥姥送我姨去南方打工,在村口扯着她袖子,翻来覆去就一句‘到了就给家捎个信,甭管好坏’,话都说不利索,光抹眼泪了。”

她越说越激动,干脆转过身对着我们,手比划着:“写对话不能光想着‘说什么’,得琢磨‘怎么说的’!是吞吞吐吐,还是连珠炮?是带着咱这的土腔,还是硬憋着普通话?-9 我c了语文课代表嗷嗷叫了一节课,就因为她非要拧过我们这个劲儿。她说我那句‘多保重’虚得像个假人,真正牵挂的人,嘴里蹦出来的往往是些没头没脑的大白话,甚至可能是你侬我侬的方言词,听着土,但感情是实的-8。比如咱这儿老人急了会说‘你真是个厝边头尾都难寻的憨仔’,这比‘你真笨’有劲多了!”

她这一顿“嗷嗷叫”,把全班都镇住了。老师没打断她,反而推了推眼镜,笑了。那节课后半截,成了林薇的“方言口语小讲堂”兼“情绪表达现场课”。她模仿她妈催她起床的连环吼,学她爸喝醉后含糊不清的唠叨,甚至模拟了两个菜市场阿姨因为一把青菜讨价还价的语速和节奏。她说,对话里得有冲突,有潜台词,有没说出口的东西-9。一个人说“没事”,可能牙关都咬紧了;另一个人回“那就好”,心里可能早翻江倒海了。

说来也怪,自从我c了语文课代表嗷嗷叫了一节课后,我再看身边的人说话,感觉全变了。我开始留意食堂阿姨打菜时拖长的尾音“够~不够呀?”,留意球友进球后那一声变了调的“好球!”,留意好友安慰人时重复好几遍的“没事,真的没事”-5。这些声音碎片,带着温度、气味和特定的场景,储进了我的脑子里。

第二次深刻体会这句话,是在那个暴雨天。我的一篇用了大量口语对话和周遭环境声音描写的作文,破天荒被当成范文贴在了后面墙上。雨水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教室里光线昏暗。林薇路过时停下看了看,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我作文里她曾经“嗷嗷叫”着批评过、现在被我改过来的那段对话描写,冲我飞快地眨了下眼。那一刻我忽然全明白了,她那天的“嗷嗷叫”,不是针对我,而是对着我们所有人心里那种固化的、死板的、脱离地气的表达方式在叫板-1。她像个固执的工匠,非要把我们耳朵和嘴巴的通道凿开,让生活本身的声音流进来。

再后来,我摸索着把那些带着泥巴味儿、烟火气的声音搬到纸上。我写黄昏的巷子,不写“夕阳西下”,写“日头跌进骑楼后背,阿伯开始收晾衫竹,叮铃哐啷”;写争吵,不直接写“激烈”,写“一句话撂出来,像块冷硬的石头砸在地板上,好几秒都没人敢去碰”-5。我甚至试着在叙述里加入一点刻意的、不伤大雅的“语病”或者突然的情绪化短句,让文字看起来不那么规整,更像是一个活人在边想边讲-4。效果出乎意料,有读者留言说:“看你的故事,好像有人坐在对面跟我唠嗑。”

如今回头想,我c了语文课代表嗷嗷叫了一节课,其实是我写作听觉的开蒙仪式。她用自己的急切和热情,蛮横地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我发现,最生动的文学语言,或许不在远方精美的修辞里,而就在身边嘈杂、琐碎、有时甚至显得粗糙的活人话语中。那些声音里,藏着人心的凹凸,时代的印记,比任何精心编织的独白都更有力量。那堂课的嗷嗷叫声,早已内化成我笔下的节奏,提醒我永远别关上倾听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