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您说说这世道!前脚我那定了娃娃亲的未婚夫张家少爷,中了举人后鼻孔都快朝天了,嫌我家门第低,一纸退婚书扔过来,话里话外说我配不上他这“文曲星”。我爹娘气得直哆嗦,街坊邻里那指指点点的动静,啧啧,可真叫人脸上火辣辣的。我心里头那个憋屈啊,就跟三伏天闷在罐子里似的。可哭有啥用?我抹了把脸,把那些绣花针、胭脂水粉全收了起来,跟我爹说:“咱家书肆,我来帮忙。”
那时候谁想得到呢?退婚后我成了权臣心尖宠,这开头,可真真是从这口咽不下的闷气开始的。自家书肆里别的没有,就是书多。我白日里招呼客人,盘账理货,晚上就窝在阁楼里翻那些没人要的旧书,什么山川志异、朝野轶闻、甚至河道工事,逮着什么看什么。日子久了,竟也看出些门道,偶尔帮来寻书的老客指点一二,倒得了不少夸赞。

也是机缘巧合。那日书肆来了位客人,寻常布袍,气度却沉静得很,专找些冷僻的地理志。我正好近日啃过几本,便多聊了几句,从南边水道说到北地关防。客人眼光淡淡扫过来,问得却深。我也没多想,知道啥就说啥,有些自个儿琢磨的傻念头也秃噜了出来。客人听罢,只微微颔首,付钱离去。
过了小半月,我家那点被人找麻烦的糟心事,竟悄没声息地解决了。再后来,我才晓得,那位客人竟是朝中那位以冷峻铁腕著称的萧阁老。更没想到,他竟遣了人来,邀我至别院,说是有些古籍整理之事请教。

我心里头打着鼓去了。别院里,他一身常服,指着案几上一幅庞大的运河图,问我那日说的“漕运分流以减淤塞”的傻想法。我定了定神,横竖是豁出去了,便指着图,把平日看的、想的,连比带划,细细说了一通。说完,屋里静得很,我后背心都湿了。他却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像初雪化开的日光:“姑娘之见,不落窠臼,甚好。”
自那以后,我便常去帮他整理些文书旧档,说是整理,实则他常问我些市井见闻、各地风物,偶尔也让我说说对某些时务的粗浅看法。他话不多,但听得极认真。我渐渐也不再怯场,有时争得上头,还敢驳他两句。他也不恼,只一双深潭似的眼瞧着我,倒叫我后知后觉地脸红。
这日子一长,风言风语就起来了。说什么的都有,难听得很。我虽不在意,却也怕带累他清誉。那日,我咬着嘴唇说要不再来了。他正在批公文,头也没抬,笔尖却顿住了:“你可知,为何是你?”我摇头。他放下笔,目光灼灼:“我看重的,是你被退婚后,没自怨自艾,反倒挣出一番通透见识的韧劲;是你身处市井,却心懷丘壑的眼界。那些流言,伤不到你,更伤不到我。”
我心头猛地一撞,鼻子有些发酸。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又过了些时日,边关有急情,朝廷上吵翻了天。我仗着平日看的杂,忍不住在他面前嘀咕了几句关于粮草转运的民间土法。他凝神听了,第二日便将其融入条陈上奏。后来法子奏效,龙颜大悦。下朝后,他径直来到书肆,当着我家爹娘和探头探脑的邻里面,将一盒御赐的点心递给我,声音清朗:“你的功劳。” 我爹娘傻了眼,邻居们惊掉了下巴。
那一刻,我忽然全明白了。退婚后我成了权臣心尖宠,这话如今听着,早没了当初臆想中的轻浮。这“心尖宠”,宠的不是以色侍人的娇娥,而是他珍之重之的见识与灵魂;这“权臣”,给的也不是富贵荣华,而是一份能将微末之音听入耳、纳于心的尊重与并肩。张家退婚,求的是科举晋身的阶梯;而他,给我的却是海阔天空,容我恣意生长。
再后来,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他反倒不急了。只在某个春日,我俩站在别院的梨花树下,他替我拂去肩头落花,低声问:“当初退婚的委屈,可还痛么?”我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笑着摇头:“早不痛了。若非那一退,我恐怕还是后宅院里一眼能望到头的妇人,哪能读懂这天下之大,又哪能……走到你身边,让你看见。”
他执起我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退婚后我成了权臣心尖宠,这故事传遍了京城,版本诸多。但只有我自己晓得,这故事的核儿,从来不是攀附,而是重生;不是侥幸,是两块残缺的玉珏,在时光流转中,终究磕磕碰碰地寻到了能严丝合缝的那一边。他予我风骨,我赠他尘烟,如此,才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