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纸离婚协议书甩在军绿色的桌面上,墨绿色的钢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盯着面前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胸腔里翻涌着前世整整十年的血与泪。
陆征,代号H,陆军上校,全军最年轻的战术指挥官。所有人都说他是天之骄子,是军中的明日之星。只有我知道,那张军功章下藏着怎样一张阴鸷的脸。

上一世,我为他放弃了自己的军籍,放弃了大军区首长的父亲为我铺好的路,甘愿退居幕后做他的“贤内助”。我帮他整理战术报告,替他疏通上层关系,甚至在他涉嫌泄露演习方案时,用我爸的威望替他压下了军纪调查。
结果呢?
他踩着我的肩膀登上高位,转头将我送进了军事监狱。罪名是“泄露军事机密”——那些所谓的证据,全是他亲手栽赃的。
我在狱中整整关了八年,父亲被气得脑溢血去世,母亲一夜白头。而陆征,穿着少将的制服,搂着他的新欢,在表彰大会上笑得春风得意。
我死的那天,监狱发生了火灾。浓烟呛入肺部的最后一秒,我听见狱警在喊:“陆征将军要来视察,所有人回监舍!”
呵。
连死,都要给他让路。
“苏桐,你又发什么疯?”
陆征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坐在对面,军装笔挺,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刺得我眼睛发疼。他皱眉看着我,语气像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士兵。
“协议书你签了吧。”我抬起眼,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陆征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婚期已经定了,下个月15号。你爸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军区联姻的事不是儿戏。”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让我退缩了。“军区联姻”、“政治任务”、“别给你爸丢脸”——他用这些词绑架了我整整十年。
我笑了。
“陆上校,你是不是忘了,”我拿起桌上的钢笔,慢条斯理地把玩,“我爸是军区副司令,你不过是他手下一个团长。联姻?你配吗?”
陆征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毕竟上一秒的苏桐,还是那个唯唯诺诺、对他言听计从的恋爱脑。
“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他压低了声音,试图换一副面孔,走过来想握我的手,“小桐,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我甩开他的手,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他面前,“那你解释一下,上周你和军械部王部长的女儿在酒店里,是在讨论演习方案吗?”
陆征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角度清晰,连他搂着那个女人进电梯的侧脸都拍得清清楚楚。这些照片是我重生后花了一周时间,利用前世的记忆找人跟拍的。
“你跟踪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眼底的温柔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用装了,陆征。”我站起来,把协议书推到他面前,“签了它,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然,这些照片明天就会出现在军区纪委的办公桌上。”
陆征死死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那种笑容我太熟悉了,上一世每次他要算计人之前,都是这副表情。
“苏桐,你以为你手里有这几张照片就能威胁我?”他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忘了,你爸明年就要退了。而我,马上就要提副师了。你觉得纪委是信你这个军区家属的话,还是信我这个全军的训练标兵?”
他俯下身,凑近我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再说了,你一个没军籍的女人,凭什么查我?你那些所谓的证据,我可以说你是伪造的。到时候,进监狱的可就是你了。”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
可惜,我已经不是那个被他几句话就吓住的苏桐了。
“那你再看看信封里还有什么。”
陆征皱了皱眉,伸手往信封里一探,摸出一枚U盘。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这里面是你近三年所有违规操作的记录,”我一字一句地说,“包括你私自倒卖部队淘汰的军械、伪造演习伤亡报告冒领抚恤金、还有——去年你收受地方企业贿赂,在招标中给关系户开后门的录音。”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上一世他在把我送进监狱后,醉酒时得意洋洋亲口对我说的。当时我隔着监狱的铁窗,恨得把指甲嵌进掌心。而现在,那些话变成了我手里最锋利的刀。
陆征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怎么可能——”
“签。”我只说了一个字。
他盯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桌上的军绿色台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良久,他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像刀割开一块腐烂的伤口。
“苏桐,你会后悔的。”他把笔一扔,站起来整理军装,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你以为离开我你还能干什么?你爸快退了,你没军籍,没工作,出了军区大门你什么都不是。”
我拿起协议书,确认签名无误,折好放进包里。
“陆征,我最后告诉你一件事。”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我曾以为是自己这辈子最爱的人。现在看,不过是一个穿着军装的骗子。
“一个月后,总装备部会来军区进行专项审计。你那些破事,我已经整理成完整的举报材料,实名提交了。”
陆征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了,”我推开门,最后补了一句,“这封举报信的抄送单位,包括军委纪委。你刚才说的‘没人信我’,要不咱们试试?”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走廊里静悄悄的,墙上挂着的“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的标语红得刺眼。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上一世替他写了无数份升迁报告、替他伪造了数不清的立功材料。
这辈子,我要用它来替他写掘墓词。
走出军区大门时,夕阳正好落下来,把整个营区镀上一层金色。门岗的哨兵向我敬礼,我下意识地回了礼——手抬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脱了军装。
没关系。
有些东西穿不穿在身上,都在骨头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桐同志,你提交的材料已收悉。专案组将于三日后进驻,请你配合调查。”
发件人:军委纪委。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是我。我有个事要跟您说。”
“怎么了?”
“我不跟陆征结婚了。另外,我要归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没有任何惊讶。也许他早就看穿了陆征的真面目,只是上一世的我被爱情蒙住了眼睛,死活不肯听。
“想好了。”
“行。明天来司令部报到,你的军籍档案我一直给你留着。”
我挂断电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上一世,父亲到死都没等到我这句话。
没关系。
这辈子,所有的账,我都会一笔一笔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