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敲打着破庙的窗棂,檀婉清从梦中惊醒时,后背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五年了,那个寒冷冬日里少年充满屈辱与愤怒的眼神,还是时不时闯入她的梦境-1。那时候她骑在无一丝杂色的照夜白之上,手指白腻似雪,而他寒酸不堪地站在街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却隔着云泥之别-3

谁能想到呢?昔日风光无两的内阁首辅之女,如今会蜷缩在边城破庙的角落,靠着潮湿的树皮取暖-1。父亲檀承济一夜之间从朝堂重臣沦为阶下囚,家产抄没,族人流放-1。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仿佛上辈子的事,她现在连一块干净的布巾都没有,只能任由秋雨带来的寒意渗入骨髓。

“情赊美人心”——这个词突然浮现在她脑海。当初谢承祖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憎恨,是不是也赊了一丝不该有的心动?而她这位相府千金,无形中也赊下了太多还不清的情债-1。命运真是个蹩脚的说书人,总爱把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强行编进同一个话本里。

边城的风格外粗粝,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檀婉清用仅剩的银钱换了身粗布衣裳,试图融入这座陌生城池的人流中。她知道追捕的衙役不会放过任何檀家余孽,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背上的伤在天气转凉时总会发作,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皮肉里游走,提醒她曾经挥出的那一鞭-1

街角传来马蹄声时,她的心跳几乎停止。不是衙役,而是一队官兵,为首那人端坐马上,铠甲映着天光。檀婉清下意识低头,用破旧的兜帽遮住半张脸,却还是在转身瞬间与那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谢承祖。

他变化太大了,少年时的青涩已被边关风沙磨成硬朗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黑亮得让人心悸-1。檀婉清看到他瞳孔微缩,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她等着他下令逮捕这个罪臣之女,等着他为母亲报仇-1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调转马头,带着队伍从她身边缓缓经过。直到最后一匹马消失在街道尽头,檀婉清才发觉自己屏息太久,眼前阵阵发黑。

那夜,破庙来了个不速之客——个哑巴老妇人,放下个包袱就离开了。包袱里是干净的衣裙、治伤的膏药,还有够用半个月的干粮。檀婉清握着那罐药膏,苦笑起来。谢承祖这是什么意思?猫捉老鼠前的戏耍,还是别有用心?

接下来的日子,她总能在最困顿的时候遇到转机:差点被衙役认出时,会有孩童跑来引开视线;饿得头晕眼花时,墙角不知谁留下几个铜板。这些巧合太过刻意,檀婉清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可她不懂,一个发誓要让她付出代价的人,为何又要暗中护她周全-3

直到那个雨夜,高烧将她困在破庙里。迷迷糊糊间,有人掀开庙门,带着一身水汽靠近。檀婉清想逃,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一双粗糙但温热的手贴上她的额头,接着是汤药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

“喝下去。”谢承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许多,却依然带着那种让她心头一颤的质地。

她顺从地吞咽,然后听到他近乎自语的低语:“我该恨你的。”这句话里没有恨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某种她不敢细辨的情绪。

病愈后,谢承祖将她安置在一处简陋但干净的小院。他很少露面,来了也只是沉默地放下必需品,偶尔检查她背上的伤恢复如何。檀婉清从最初的警惕,渐渐变成困惑。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恨,有克制的怒,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柔软-1

“为什么?”某次他终于要离开时,她忍不住问出口。

谢承祖在门口顿住脚步,没有回头:“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原来“情赊美人心”的另一层意思是,有些债不能用金银衡量,只能用心一点点偿还-1。檀婉清忽然明白了,他不要她以命相抵,而是要她活着感受他曾经感受过的煎熬——那种爱恨交织、无法自拔的折磨。

边城的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下时,谢承祖带来一个消息:京城有变,新帝即位,檀家的案子可能重审。他说这话时站在窗边,雪花落在他肩头,化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如果......如果我真的能回家......”檀婉清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你会走。”谢承祖接话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当然会走,回到她熟悉的繁华京城,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檀家小姐。可为什么想到要离开这座边城、离开这个总沉着脸却默默照顾她的男人,心里会有个地方揪着疼?

谢承祖转过身,这次他眼里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走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当年那一鞭,你可曾后悔?”

檀婉清张了张嘴,答案在舌尖打转。后悔吗?她后悔的是身为檀家女却无力改变家族命运,后悔的是养尊处优时从未低头看过人间疾苦。至于那一鞭......“我后悔伤了你母亲,”她终于说,“但不后悔让你记住我。”

很矛盾的回答,像极了他对她矛盾的感情。谢承祖笑了,那是个很淡很苦的笑容:“够了。”

那夜檀婉清梦见了照夜白马,梦见自己穿着锦绣衣裙穿行在京城街道。然后画面一转,她看见十三岁的谢承祖攥紧拳头站在街角,眼神里燃着要将她拉下云端的火焰-3。梦里的她忽然想跳下马背,想走到他面前说点什么,可是马儿嘶鸣着向前奔去,将那个倔强的身影越甩越远。

醒来时枕边一片湿凉。窗外天光微亮,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檀婉清披衣起身,推开门,赫然看见谢承祖站在院中,肩头落满雪花,不知站了多久。

两人隔着清冷的空气对望,谁也没有先开口。这一刻,什么家仇旧怨、身份悬殊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两个被命运强行绑在一起的人,在晨光中寻找答案。

“案子重审需要时间,”谢承祖终于打破沉默,“在这之前,你就住这儿。”

“你本可以把我交给官府。”檀婉清轻声道。

“是,我本可以。”他承认得很干脆,“但有些债,我想换种方式讨。”

情赊美人心,人心却是最复杂的账本,爱恨掺杂,盈亏难算。檀婉清忽然意识到,从五年前街头相遇那一刻起,他俩之间的账就已经算不清了——她欠他一鞭之伤,他欠她一场心动;她欠他家族之恨,他欠她护佑之恩。这一笔笔情债纠缠成结,恐怕要用一辈子才能慢慢解开-1

雪又细细地飘起来,落在两人发间,像是时光匆匆走过的痕迹。檀婉清没有退回屋内,谢承祖也没有离开院子。他们就那样站着,在边城冬日的清晨,在两个世界交错的缝隙里,等待着某种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的答案。

而远处城门缓缓打开,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无限可能,也带着未了的旧债。这座城市见证过太多流放者的眼泪,也见证过太多重逢的悲欢。如今它又见证着一段从恨开始的故事,正悄悄向着无人预料的方向生长。

有些缘分就像背上的鞭伤,即使愈合了,也会在雨天隐隐提醒你它的存在-1。而有些人心,一旦赊了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1。檀婉清和谢承祖的故事,或许才刚刚翻过第一个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