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下午,老式挂钟的秒针卡在“Ⅵ”上再也不肯走,窗台上的绿萝蔫头耷脑,而我妈,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唯一留下的,是一本摊在书桌上的笔记本,上面潦草地画着漩涡状的星图,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去星河国度找我”。

啥叫星河国度啊?我当时急得满嘴起泡,问了胡同口晒太阳的李大爷,他眯着眼说:“娃儿,那地方啊,我听我太爷爷讲过,得有‘钥匙’才能进。”可钥匙是啥,在哪儿,他咂吧咂吧嘴,也说不出个二三。

我翻遍了我妈所有的东西,最后在她常戴的一条旧丝巾夹层里,摸到一片冰凉的东西——不是金属,倒像某种温润的石头,形状像颗畸变的星星,中心嵌着一粒微光。我一握住它,屋里的光线就开始扭曲,那本笔记本上的星图像活了过来,旋转着把我往里吸。等站稳脚,我人已经不在自家小屋了。眼前是一条流动的“街”,脚下踩的不是石板,是凝固的、闪烁着星屑的光带,两旁的“店铺”像是由发光的水晶和不断生长的藤蔓胡乱捏成的,空气里有股甜腻腻的、像融化了的太妃糖混着铁锈的味道。我明白了,这儿就是星河国度,一个藏在现实裂缝里的地界儿-1

这里的时间是乱的。你瞅见一个铺子里,老板正把一团散发着薄荷清气的光球递给客人,那客人舔了一口,立马泪流满面——他尝到了自己遗忘多年的童年夏日-1。旁边另一个摊位上,一只穿着马甲、会说话的胖狸猫,正用它的尾巴尖儿蘸着颜料,在一面钟表盘上画画,画里的云彩居然真的在飘-1。后来我才知道,这地方不买卖货物,专做“故事”生意。那些星神们(就是长得奇形怪状的本地居民)把人类的情感、记忆和经历抽出来,做成一道道能品尝的“菜肴”-1。而我妈,一个总爱在旧画布上涂抹星空、有点神经质的画家,她的梦和想象太特别了,成了这里紧俏的“高级食材”,她被“请”来了,却可能再也回不去-1

我得救她。可在这儿,蛮力没用。你得懂“故事”的规矩。我闯进那家最大的“星食记”餐馆,掌柜的是个浑身缀满眼睛的星神,叫璨空。我举着那片星星石,哑着嗓子问他要人。他几百只眼睛一起眨巴,声音像风吹过风铃:“小家伙,你妈妈的‘人生滋味’太鲜美,已经被几位老饕订成了季度特供。按规矩,你得用更好的故事来换。”

我哪有什么好故事?一个普通人的十几年,上学、吃饭、看着我妈发呆,平淡得像白开水。眼看要没辙,我忽然想起我妈总念叨的一句话:“真的东西,藏不住,也假不了。”我一咬牙,把我能记得的、关于我妈的所有琐碎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她画画时沾在鼻尖的蓝色颜料,她煮糊了粥时尴尬的笑,她半夜对着星空自言自语的那些疯话……我说得颠三倒四,眼泪鼻涕一起流,毫无美感可言。

怪事发生了。当我讲到最深处的恐惧——怕她真的不要我了——我手里的星星石猛地发烫,溢出的光没有做成精美的菜肴,反而像一滩打翻了的、五味杂陈的汤,泼洒在餐馆晶莹的地面上。周围那些品尝着精致故事的星神们,忽然都停下了动作,他们几百双、几千双眼睛,都盯着那摊粗糙、真实、滚烫的“光”。星河国度里,第一次出现了未经雕琢的、带着痛感和温度的人类真实-1。掌柜璨空沉默了许久,他身上的眼睛,有几只居然也跟着湿润起来。他摆摆触手,说:“你赢了。真实的牵绊,是这里最稀缺也最强大的力量。你妈妈在后面的‘钟表陈列室’,去带她回家吧。但你要记住,星河国度的入口,只会为纯粹的情感意愿敞开一次。”

在陈列室,我看到我妈被定格在一面巨大的钟表里,像一幅安静的油画-1。我用手里的星星石触碰玻璃表盘,裂纹蔓延,她像大梦初醒般跌了出来。原来,这片星星石,是我小时候用河边捡的彩石粘给她的“礼物”,里面藏着一个孩子毫无保留的依恋,这才是打开通道的真正“钥匙”。

救回我妈后,我以为和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再也没关系了。直到几个月后,我发现我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楼下面馆总是唉声叹气的张叔,肩上趴着一团灰扑扑的、不断吸食他笑容的影子;隔壁单元总考第一却眼神空洞的女孩,心口的位置有个不断旋转的、吸走所有色彩的小小黑洞。我忽然就懂了,星河国度的存在,就像一个倒影。它疯狂吞食人类的故事,恰恰是因为我们现实世界里,那些真实的情感、鲜活的记忆、未被满足的渴望,正在变得稀薄、格式化-1。那个世界是我们的“症状”,而非病因。它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提醒:别弄丢了那些让你哭让你笑、让你显得不那么“正确”的真心实意。

我不再害怕那个地方。我甚至开始悄悄用这点笨拙的“看见”,去帮我身边的人。我告诉张叔,他做的牛肉面汤底,是我喝过最暖的,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实在。他肩头那团灰影子,就那么淡了、散了。我和那个女孩分享我妈那些“失败”的、色彩狂放的画,告诉她完美有时候挺没劲的。她心口的黑洞旋转慢了,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课本空白处,偷偷画下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彩色的小花。

星河国度或许还在那里,兜售着精加工的故事盛宴。但我猜,它可能也在悄悄变化。因为真正的故事源头,永远在我们这些笨拙地、充满瑕疵地活着的人心里。那个世界的存在,与其说是个威胁,不如说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内心是丰盈还是荒芜。钥匙一直都在,它不是什么神奇物件,就是你敢不敢捧出来的,那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