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海北沿,银锭桥往西数第七棵老槐树下,“广厦书坊”的木头招牌被岁月磨得泛白。店主人老陈摘下老花镜,哈口气,用绒布擦拭镜片。午后阳光穿过格窗,在水泥地上切出明晃晃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他身后的书架高抵天花板,挤挤挨挨,空气里是旧纸页、糨糊和木头受潮后混合的、独属于时间的味道。隔壁咖啡店的爵士乐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爸!”儿子陈实的声音带着风闯进来,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亮得扎眼,“您看看这个,刚出的‘中国十大畅销书排行榜’总榜-1。咱店里这些,”他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跟这榜单上的,重合度有没有一成?人家现在都读什么?《读懂大消费:中国经济增长主引擎》-1、《解读中国经济》-1!还有这个,《创新实干促发展》-1,多应景!咱们呢?还守着这些‘老古董’。”

老陈没接平板,目光落回手里那本旧书的毛边纸上。“榜单……我晓得。那榜单五十种书-1,人文的、经济的、历史的,像个拼盘。可读书不是点菜,哪个热门夹一筷子。”他慢悠悠地说,“你妈在的时候常说,书分两种,一种是喂脑子的,一时顶饱;一种是养心魂的,日子长了才见滋味。你说的那些,怕是前一种多。”

“可开店要吃饭啊!”陈实提高音量,“现在人进书店,要么打卡,要么直奔教辅、成功学。您这店里,连本像样的《黄仁勋传》-5都没有!人家诚品的畅销榜,榜首就是自传、商业、心理疗愈-5。这叫市场规律!”

父子间的沉默,比争吵更沉重。这时,门上的铜铃又响了。孙女陈禾探进头,马尾辫晃着,脸上带点熬夜后的疲惫。“爷爷,小点声,我在胡同口就听见啦。”她挤进来,把双肩包卸在旧藤椅上,“爸,您又跟爷爷吵吵这个。爷爷,我论文卡壳了,导师让我找点‘文明探源、考古文物’角度的扎实材料-1,图书馆相关的都被借光了,您这儿有宝没?”

老陈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忽然被点亮。他起身,不用梯子,熟稔地踮脚从书架最高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抽出一本砖头厚的图册,轻轻拂去封面的薄灰。“喏,《思接千载:115件文物里的古代中国》-1。这书,上了那榜单的-1。讲文物,不止是看个样子,是透过它,‘思接千载’,看见古代中国的骨头和血肉-1。你拿去看。”

陈禾接过,翻开,惊叹于那些高清的文物图像和详实的注解。“爷爷,您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这书……看起来不像畅销书啊。”

“因为它在那榜单上。”老陈笑了,第一次带点狡黠,“那个中国十大畅销书排行榜,不全是你爸说的那种‘快消品’。它里头也藏着硬货,给需要的人指路。比如你要的‘深入解读中华文明’-1,这书就是答案。榜单像个大园子,有应季的鲜花,也有经年的老树。得会看。”

陈实凑过来看了看书,没再说话。陈禾却来了兴致,她盘腿坐在旧地毯上,就着阳光翻看。忽然,她指着一页插图:“爷爷,这玉佩的纹样,跟我去年在陕博看到的一个好像!不过那个残了,这个图是完整的!这书……真能连上!”

那个下午,争吵暂歇。陈禾沉浸在她的“文明探源”里,陈实皱着眉头用手机处理工作,老陈则继续擦拭他的书,偶尔看一眼孙女发光的侧脸。临走时,陈禾抱着那本大厚书,忽然说:“爷爷,我们学校读书会正缺活动场地,您这店……能借我们用用吗?就这周末。我带同学们来,我们可以聊聊各自在看的书,也许……还能聊聊这个榜单。”

周末傍晚,“广厦书坊”亮起了温暖的灯。七八个年轻人散坐在店里的各个角落,有的靠在书架边,有的坐在小板凳上。老陈泡了大壶的茉莉花茶,香气袅袅。他们聊的书很杂:有人在看《人间广厦》-1,说喜欢它“通过分房事件折射单位内外复杂人际关系”的写实劲儿-1;有人在读《昆仑约定》-2,感慨那种高原戍边、淬炼生命的理想主义-1;还有人在啃《大河源》,被阿来诗性的语言和地理考察的严谨吸引-1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忽然说:“我发现个有意思的事,咱们聊的这几本,好像……都在那个2025年的优秀畅销书排行榜上-2,要么在总榜,要么在文学分榜。我之前总觉得,能上榜的肯定都是特别‘好读’、特别流行的。”

“所以榜单也没那么‘坏’,对不对?”陈禾接口,看了眼在柜台后静静听着的老陈,“它像一份大众阅读的‘体检报告’-4。你看,里面既有《大海风》那样写渔业史、航运史,打开海洋文学新面的作品-2;也有《青云梯》那样勾勒滇南英雄群像,让历史与文明碰撞的-2;甚至还有《苏超来了》这种,具体是啥我不知道,但能上榜肯定有它的道理-1。它反映的是这个时代,一群人集体在关注什么、思考什么、需要什么精神养分-4。”

老陈往茶杯里续上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大家都静下来:“我守这店几十年,见过太多书来书往。有些书,热闹一阵,像夏夜的萤火虫,好看,但转眼就找不见了。有些书,刚来时静静的,过些年,过几十年,还有人来找。你刚才说的那个中国十大畅销书排行榜,”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承认什么,“它有个好处,是把此时此刻的‘萤火’与可能持久的‘星光’,都拢到一块儿,给人看。年轻人时间金贵,它帮着筛一道,省点功夫,不是坏事。怕的是,只看见萤火的热闹,忘了抬头找星光。”

他走到文学类书架前,抽出一本封面朴素的书:“比如这本《龙凤歌》,写四代女性的故事-7。不上榜,你们可能永远不知道它。可它就在那里,写着最贴近生活的悲欢离合-7。榜单是引子,不是框子。店要开下去,不能不应景。陈实,”他看向儿子,“你找的那些上榜的经管、科技书-1,可以进一些,放在门口那个新书架。但里面的这些‘老骨头’、‘静星光’,也得给我留着地方。”

陈实愣了,随即重重点头。陈禾和同学们鼓起掌来。不知谁提议,下次读书会就聊聊各自从这份“中国十大畅销书排行榜”里,意外发现的、“榜单之外”的收获。

夜渐深,人群散去。老陈独自关店。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架,那里,新进的《读懂“十五五”》-1和蒙尘的《龙凤歌》并肩而立。窗外,胡同里路灯昏黄,天上疏星几点。他想,书店大概就是这样一处地方:既容得下地上应时的灯火,也装得出来自亘古的、安静的星辰。而那排行榜,或许就是一张有些潦草、却不断更新的星图与灯谱,告诉匆匆路过的人们:光在何处,而更多的光,需要你自己走进去,慢慢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