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郡那场瘟疫来得邪乎,开春时还只是几户人家咳嗽,到了麦子抽穗的时节,整个村子已经躺倒了一大片。李源蹲在村口的古槐下捣药,石臼里的草药混合着晨露,散发出苦涩的清香。他的手法很怪,不像寻常郎中那样一味追求分量精准,反倒时不时抬头望望天色,手指在药堆里挑拣,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听不懂的古老音节-1

“李大夫,张老汉快不行了!” 一个少年赤着脚跑来,裤腿上还沾着泥。

李源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神沉了沉。他太清楚这场瘟疫的来历了——根本不是什么时气不和,而是有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三个月前,黄河边挖出那口青铜匣子时他就在场,匣子上刻着的云纹鸟篆,分明是南华仙族早期封印疫鬼用的符印-1-7。村里人不懂这些,当宝贝似的撬开了匣子,结果放出了里头封存了几百年的病气。

“把这药泥敷在他胸口,用老陈醋调。”李源舀出一勺捣好的药递给少年,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咬破食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血渗进纸里,竟然自己游走成复杂的图案,“这个贴在门楣上,贴之前对着东方拜三拜。”

少年瞪大眼睛:“这、这能管用?”

“按我说的做。”李源摆摆手,继续低头捣药。他没法解释,这血符里藏着南华仙族代代相传的“生机引”,能引导人体自身的阳气对抗外邪-1。外人看着玄乎,其实不过是老祖宗们摸透了人体与天地感应的门道。可这话说出去谁信呢?在普通人眼里,南华仙族那些手段,不是装神弄鬼,就是妖言惑众。

李源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那是个雨夜,老头子的手已经凉得像井水,却还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咱们这一脉,源头在南华山……不是现在地图上那个,是古时候的南华山,庄子隐居著书的地方-3-4。老祖宗们得了些真东西,医理、天文、地理,看透了天地人怎么勾连在一块儿-1。可后来人心变了,有人拿这些本事去笼络人心,争权夺利……”

老头子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子溅在旧被褥上,像凋谢的梅花。“张角你知道吧?咱们的祖师爷之一。他当年要是老老实实治病救人,哪会有什么黄巾起义,哪会背上妖道的骂名?可南华老仙传他《太平要术》时说得明白:‘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异心,必获恶报’-6。他偏要往那条路上走……”

雨敲打着茅屋顶,老头子声音越来越轻:“记住,咱们的本事是救人用的,不是成仙用的。那些追求长生不老、白日飞升的,最后都走了歪路。南华仙族真正的传承不在那些神神鬼鬼的把戏里,在《南华真经》的字缝间-3,在每一次望闻问切时对生命的敬畏里。”

李源当时才十七岁,听得半懂不懂。直到后来自己行走四方,见过太多事情——有用符水治瘟疫却暗中掺草药的同行-7,有自称能缩地成寸实则靠密道骗人的术士-1,还有那些冒名顶替、师父死了徒弟就扮成师父继续招摇撞骗的“长生仙人”-1-2。他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南华仙族的传承早就散了,碎的碎,歪的歪,真正还守着老祖宗本心的,恐怕没几个了。

张老汉到底没救回来。不是李源的法子不灵,是老人家的身子骨早就被耗空了——年轻时给豪强挖矿,肺里积了太多石粉;中年时遇上荒年,吃观音土胀坏了肠胃;老了又赶上兵祸,两个儿子被抓了壮丁,一去不回。这么一副千疮百孔的皮囊,就像漏了的木桶,再往里倒多少水也存不住。

李源站在新坟前,手里捏着一把黄土。村民们远远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畏惧。他们感激他救活了村里大半的人,又畏惧他那些“不像正经郎中”的手段。有个妇人悄悄对旁人说:“瞧见没,他画符用的是自己的血……这哪是大夫,分明是巫师。”

这话飘进李源耳朵里,他苦笑一下。其实师父早教过他辩解的由头:你就说这是古传的“祝由科”,是黄帝内经里记载的正统医术,只不过后世失传了。可李源懒得说。说了又能怎样?人们宁愿相信简单的东西——要么你是神医,要么你是神棍。非黑即白,干脆利落。

可真正的南华仙族传承,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它像一条浑浊的长河,从庄子在漆园做小吏时就开始流淌-4,流过汉初黄老盛行的年代-3,流过张角手持九节杖呼风唤雨的田野-1,流过左慈在曹操面前戏耍众人的宴席-6,流过一代又一代在乱世中挣扎求存、试图用自己那点微末本领护住一方平安的无名者。河水里有清流,也有泥沙;有治病救人的良方,也有蛊惑人心的幻术;有“无为而治”的智慧-1,也有“政教合一”的野心-1

李源弯腰捧起一抔坟土,轻轻撒在坟头。他想,自己大概算是这条河里一粒不甘心沉底的沙子吧。

瘟疫过后,村里恢复了生机。李源准备离开,继续往南走。临行前夜,他在古槐下收拾药篓,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来的是个陌生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可李源一眼就注意到他的步态——脚跟先着地,脚尖微微内扣,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这是长时间在山地行走养成的习惯,而且不是普通的山路,是南华山那种石阶陡峭、需要调动全身气力才能保持平衡的古道-3

“李大夫?”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在下姓陈,陈观。从三百里外的陈家沟来。”

李源没说话,等着下文。

陈观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掌心大小,纹理天然形成云雷图案。月光照在上面,那些纹理竟似微微流动。“三个月前,黄河边出土的青铜匣子,是我们陈家先祖封印的。匣子侧面的铭文里藏着一句话:‘南华散脉,见牌则聚’。”

李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过木牌,手指摩挲着那些纹理——不是刻上去的,是木头自己长成的。这种“天工纹”,只有南华仙族核心传承里记载过培育方法:将特定树种栽在风水穴眼上,每三年修剪一次枝杈,引导树气按照特定脉络生长,九轮之后才能成材-1

“聚了做什么?”李源把木牌递回去,语气平静。

“救人。”陈观收起木牌,神色严肃起来,“不瞒你说,那青铜匣子只是其一。当年黄巾事败,张角师弟张宝自知大势已去,将南华仙族积累的九件‘禁物’分别封印在中原九处地脉节点-1。如今乱世又起,地气动荡,这些封印陆续松动。已经有两处被不知情者挖开,一处放出了这场瘟疫,另一处……唤醒了不该醒的东西。”

李源想起这几日听到的传闻:西边三百里有山村一夜之间所有人僵如木偶,眼珠还能转,身子却动弹不得。当地人说是山鬼作祟。

“你们陈家也是南华一脉?”李源问。

“医脉分支。”陈观点头,“祖上曾在左慈门下学过炼丹-1。你们李家呢?”

“张角直系,传了十七代。”李源终于说了实话。这是师父临终嘱咐:除非遇到真正的同门,否则永不可言说。

两人在古槐下对坐,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陈观讲了更多事情:原来南华仙族自东汉末年分裂后,各支脉便约定每隔百年相聚一次,交换医术新知,修补破损的封印。可战乱频仍,这个传统已经中断了两百年。直到最近各地异象频生,几个还存续的支脉才重新联络。

“不是要复兴什么教派,更不是要争霸天下。”陈观看着李源的眼睛,“只是老祖宗们留下的烂摊子,咱们这些后人得收拾干净。那些禁物若全放出来,遭殃的是无辜百姓。”

李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张老汉坟头那抔土,想起瘟疫中死去的十七个人,想起师父咳血时说的“本事是救人用的”。最后他背起药篓:“我跟你们去。但话说在前头——我只管治病救人、修补封印。那些长生术、点金法、呼风唤雨的戏码,我一样不沾。”

陈观笑了:“正合我意。其实真正的南华仙族,本就不该是世人眼中那些装神弄鬼的样子。”

离开村子那天天降微雨,李源没让任何人送行。他走出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融进铅灰色的天空里。几个孩童在祠堂前追逐嬉戏,完全忘记了不久前这里还停满尸首。

陈观牵来两匹瘦马,递给他一顶斗笠:“往西走,第一站在龙门山。那里封印的是一面‘摄魂镜’,据说是于吉早年炼制的玩意儿-1,能照出人心中最深的恐惧。若是破了封印,方圆百里的人夜夜都会被噩梦魇住,直至疯癫。”

李源翻身上马,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他忽然想起《南华真经》里的一段话,师父当年要求他倒背如流:“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3-4

原来如此。南华仙族真正的传承,从来不在那些神乎其神的术法里,而在这“精诚”二字。张角失了精诚,所以黄巾百万终成白骨;于吉失了精诚,所以符水救人反被唾骂-1;左慈失了精诚,所以遁甲天书成了戏耍权臣的把戏-6。只有那些默默无闻、一代代将医术薪火相传的普通人,那些在乱世中守住本心、用实实在在的本事救死扶伤的郎中,才是南华仙族未曾断绝的魂魄。

雨渐渐大了,两骑马消失在官道拐弯处。村口古槐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树根处,李源昨夜悄悄埋下了一包药籽——是他用南华秘法培育的“避瘟散”原料,来年开春会发芽,三年后成材,今后这个村子再不会受大疫侵扰。

这是他留给这里的,属于南华仙族真正的礼物。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最需要的时候,护住一方生灵。就像那条浑浊的长河,泥沙终会沉淀,而清水,永远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