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苏云袖,是个外科医生——啊不对,搁这儿得说是个医者。你说我咋就摊上这档子事儿了呢?一睁眼,好家伙,满屋子红彤彤的,头上顶着个沉甸甸的盖头,耳边全是敲锣打鼓的喧闹声-3。还没整明白咋回事儿,就听外头丫鬟压着嗓子哭:“小姐命苦啊,凭什么让您替那庶女嫁给个残废王爷……”
残废王爷?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零碎记忆跟潮水似的涌上来。原主是相府嫡女不假,可亲娘去得早,爹不疼继母不待见,活脱脱个小可怜。这回宫里指婚,本来是该她那备受宠爱的庶妹嫁给那位据说双腿残疾、性情暴戾的镇北王萧绝的。结果可好,临上轿了给我来个偷梁换柱,硬是把原主吓晕了过去,再醒来的就是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灵魂了-10。
“吉时到——”外头一声吆喝,轿子晃晃悠悠被抬了起来。我一把扯下盖头,这玩意儿憋得人喘不过气。撩开轿帘一角往外瞅,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那眼神里满是怜悯和嘲讽。也是,嫁给个残废王爷,在这年代跟守活寡差不多,还摊上个据说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谁不觉得我倒了八辈子血霉-5。
可我苏云袖是谁啊?搁现代手术台上一站十几个小时面不改色的主儿,还能被这点阵仗唬住?残废怎么了?但凡不是先天性的,多半有得治。至于性情暴戾——我暗自撇撇嘴,常年跟各式各样的病患打交道,什么脾气的没见过?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轿子已经进了镇北王府。冷冷清清的,跟外头喧闹的送亲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也是,一个不受宠的王爷,一个被迫替嫁的弃女,这场婚事打从一开始就没人当真-9。
我被搀扶着进了新房,屋里倒是暖和,炭火烧得挺旺。丫鬟婆子们放下东西就悄没声退了出去,门一关,屋里就剩我一人。我索性把盖头全摘了,打量起这房间——摆设简单,但用料讲究,墙上还挂着弓箭和佩剑,看得出主人曾经是个习武之人。
正琢磨着呢,门外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轱辘轱辘的,由远及近。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不是害怕,是好奇。门被推开,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推轮椅的侍卫朝他躬了躬身,转身带上了门。
屋里就剩我们俩了。
我抬眼看他。嚯,这男人坐在轮椅上,但背脊挺得笔直,一身大红喜袍穿在他身上半点不显俗气,反倒衬得那张脸……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我导师收藏的那尊汉代玉雕,线条冷硬,棱角分明,好看是好看,就是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尤其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跟带了钩子似的,能把人心底那点小算盘全勾出来晾着-1。
“看够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透着股威严。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老半天,轻咳一声:“王爷。”
“苏云袖。”他念着我的名字,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相府嫡女,自幼体弱,性情怯懦——跟本王眼前这位,可不太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眼睛够毒的啊。不过转念一想,换了个芯子,行事作风难免有出入,瞒是瞒不住的,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了。
“人都是会变的。”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况且,嫁都嫁了,王爷难不成还要退货?”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你倒是有趣。”
那晚我们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不住新房,回了自己的院子;我也乐得清静,把这屋子仔细察看了一遍。陪嫁丫鬟彩儿是我的心腹,从她那儿我得知了不少消息:萧绝是三年前在边关受的伤,双腿中了毒箭,太医都说没得治了,皇帝念他战功,封了个镇北王,赐了府邸,实则就是让他等死-3。朝中势力错综复杂,萧绝当年手握兵权,如今成了废人,不知道多少人等着踩上一脚呢。
“小姐,咱们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彩儿说着又要掉眼泪。
我拍拍她的手:“怕啥?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再说了,王爷的腿——”我顿了顿,“未必没得治。”
这话我说得有点底气。穿越过来后我发现,原主虽然懦弱,但身体底子不错,而且我对药材的敏感度似乎比在现代时还要高上几分,手指触到药材就能大致判断其性味功效,这大概就是穿越附赠的“金手指”吧-5-6。
第二天我去给萧绝诊脉——以王妃关心王爷身体的名义。他倒没拒绝,伸出手腕搁在桌案上。我搭上手指,仔细感受脉象。脉象沉而涩,时有时无,的确是中毒之兆,而且毒素已深入经脉。再看他双腿,肌肉已有轻微萎缩,但骨骼完好,若能清除毒素,配合康复训练,站起来不是不可能-10。
“王爷想重新站起来吗?”我收回手,直截了当地问。
萧绝抬眼看我,眼神锐利如刀:“你能治?”
“七成把握。”我不敢把话说满,“但需要时间,也需要王爷配合。”
“条件呢?”他问得干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我也不绕弯子:“第一,我在府中要有自由,做什么您不能干涉;第二,我需要一些药材,有些可能比较罕见;第三——”我看着他,“王爷得告诉我,当年伤您的是谁,中的是什么毒。”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良久,萧绝才缓缓开口:“前两条可以答应你。至于第三条……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已经是您的王妃了。”我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王爷比我明白。”
这话触动了萧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低声道:“是北戎的‘霜骨寒’,箭头上淬的毒。”
霜骨寒。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从那天起,我开始为萧绝治疗。白天我去药铺抓药,有些药材市面上没有,我就托人去寻,或者找替代品。晚上我在自己院子里的小厨房煎药,亲自试药性,调整配方。萧绝起初并不配合,也是,从云端跌落泥潭,希望一次次破灭,任谁都会变得多疑。
直到有一次,他夜里腿疼发作,疼得额头直冒冷汗,侍卫要去请太医,被我拦下了。我用银针刺了他几个穴位,又用手法按摩他小腿的肌肉,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疼痛才渐渐缓解。他看着我忙前忙后,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忽然问了句:“为什么这么尽心?”
我正收拾针囊,闻言头也不抬:“我说过了,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好了,我才能好。”
这是真话,但不全是。作为一个医生,看着病人忍受病痛,而自己有能力减轻这份痛苦,我没法袖手旁观。这可能是我作为医者最后的职业操守了吧,穿越了也改不掉。
治疗过程漫长而琐碎。萧绝中的毒很棘手,霜骨寒性极阴寒,会慢慢侵蚀人的经脉骨骼。我用温补的药材为他调理身体,辅以针灸刺激穴位,促进气血运行。每隔几日还要用药浴,水里加了活血化瘀的药材,水要烫,要泡够时辰。每次药浴完,萧绝都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通红,但他说,腿上有了一丝丝温热的感觉。
这是个好兆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王府里的地位也在悄然变化。起初下人们对我这个替嫁王妃并不上心,但看我整日为了王爷的腿奔波劳碌,且王爷对我虽不算热络,却也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和自由,他们的态度也渐渐恭敬起来。
而萧绝,他也确实如约给了我自由。我在院子里开了块小药圃,种了些常用药材;还搭了个小灶,有时自己研究药膳。彩儿说我现在这样,倒比在相府时快活多了。我想想也是,在相府我是个人人可欺的嫡女,在这里,我至少是个有用的王妃。
直到那天,宫里来了人,说是贵妃娘娘召我进宫说话。萧绝得知后,眉头皱得死紧:“你不必去,我替你推了。”
“推得了这次,推不了下次。”我说,“既然嫁进了皇家,这些应酬迟早都得面对。”
进宫那日,我换了身得体的衣裳,跟着引路的太监往贵妃的宫殿去。贵妃是太子的生母,萧绝的兄长。她见到我,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没半点温度,问了几句王爷的身体,话锋一转,说:“听说王妃最近常在外头抛头露面,寻医问药的,这可不是王妃该做的事儿。王爷虽然……但王府的脸面还是要顾的。”
我垂着眼,恭顺答道:“娘娘说的是。只是王爷的腿疾一直是妾身的心病,妾身没别的本事,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尽心。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娘娘指点。”
软钉子碰回去,贵妃脸色不太好看,又说了几句敲打的话,便让我退下了。走出宫殿时,我后背都湿了。这深宫大院,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
回府后我跟萧绝说了进宫的事,他听完,冷笑一声:“她这是敲打你,也是敲打我。太子最近在朝堂上不太顺,父皇对我这个残废儿子,倒偶尔还会问上一两句。”
我心里了然。皇家亲情淡薄,更别说萧绝曾经是手握重兵的将军,如今虽然残了,但只要他还活着,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个威胁。
“所以王爷更要好起来。”我说,“只有自己立住了,别人才不敢轻贱。”
萧绝深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治疗进入第三个月的时候,萧绝的腿有了明显的好转。原本毫无知觉的小腿,现在能用上一点力了,虽然还站不起来,但至少能看到希望。我给他做了个简易的康复器械,让他每天练习抬腿、屈膝。他练得很辛苦,常常疼得脸色发白,但从不吭声。
有时候我看着他那股狠劲儿,心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男人,明明已经跌入谷底,却还在拼命往上爬。而我,不知不觉间,已经跟他绑在了一起,共同面对这府外的风风雨雨。
那天下午,我在药圃里侍弄药材,萧绝让侍卫推着他过来,停在我身边。我正在给一株紫灵芝松土,这玩意儿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对驱寒毒有奇效。
“这株灵芝长势不错。”萧绝忽然开口。
“嗯,再有个把月就能入药了。”我拍拍手上的土,转头看他,“王爷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说:“前几天,相府派人来了,说是你继母想见你。我让人打发了。”
我一愣。相府自我出嫁后就再没联系过,这会儿来是什么意思?
“怕是听说我在给你治腿,坐不住了。”我嘲讽地笑笑,“当初把我当弃子扔过来,现在见我有用,又想捡回去。”
“你不会回去吧?”萧绝问,语气听着随意,但我注意到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回去干嘛?看他们脸色?”我摇头,“我在这儿挺好的。”
萧绝“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以后相府再来人,直接不见。有什么事,我担着。”
这话说得平淡,但我心里某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
又过了一个月,萧绝已经能在侍卫的搀扶下勉强站一会儿了。虽然时间很短,虽然双腿抖得厉害,但这无疑是个巨大的进步。那天他站起来时,我正端着药进屋,看见他颤巍巍地立在轮椅旁,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
他转头看见我,汗湿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桩始于替嫁和交易的婚姻,或许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糟糕。残废王爷的全能宠妻——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世人笑掉大牙。他们哪里知道,那轮椅上的男人,骨子里是头蛰伏的雄狮;他们更不会明白,所谓“宠妻”,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庇护,而是两个独立灵魂在认清彼此价值后的相互成全-1-9。我治他的腿,他给我庇护和自由,在这危机四伏的王府和皇城里,我们成了彼此最可靠的盟友。
而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残废王爷的全能宠妻这个看似荒唐的组合,竟然暗合了某种生存智慧。正因为他是“残废”,那些明枪暗箭才会稍有松懈;正因为我是“全能”,才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撑起这片天。我们互相补足了对方的短板,形成了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默契和平衡-6-10。
那天晚上,萧绝忽然问我:“若我真的站起来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开个医馆吧。专门治别人治不好的疑难杂症。”
“好。”他说,“我给你开。”
“那王爷呢?”我问,“您若好了,想做什么?”
萧绝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不见底:“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没再问下去。有些话,不必说透。
治疗还在继续,但我和萧绝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会在我试药到很晚时,让侍卫送一碗热汤来;我会在他康复训练疼得咬牙时,故意讲些现代的冷笑话分散他注意力——虽然他总说听不懂,但嘴角会微微上扬。
彩儿有天悄悄跟我说:“小姐,我觉得王爷对您,是上了心的。”
我正捣药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上了心吗?也许吧。但在这步步惊心的环境里,感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残废王爷的全能宠妻——当故事的最后一页阖上,人们记住的往往是大团圆结局的喜庆。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明白,那“残废”二字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隐忍和剧痛,那“全能”之下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和孤独。这不是童话,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寒冬里互相取暖,然后携手熬出一个春天-7-8。至于这个春天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在这座看似冷清的镇北王府里,有两颗心在慢慢靠近,为彼此跳动。
而前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