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没想过,爷爷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本破旧《山海经》,会在一场地震后开始发光。
书页上原本晦涩的古文字像活了一样游动,那些插图里的异兽——从第一页的狌狌到最后一页的应龙——逐一挣脱纸面的束缚,墨迹在空气中凝结成真实的血肉,咆哮着冲进现实世界的裂缝里。

第一只异兽出现是在成都。一头状如虎而九尾的陆吾,踏碎了天府广场的地砖,长啸震碎了半条街的玻璃。然后是深圳,一头朱厌从地底钻出,白首赤足,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电子设备集体死机。
全球沦陷只用了七十二小时。

林深躲在地铁隧道里,手里攥着那本已经变得空白的《山海经》,听着头顶传来的异兽嘶鸣。手机信号早就断了,最后一条推送新闻她还记得——“专家认定《山海经》为史前生物图鉴,人类末日来临”。
隧道深处传来脚步声。林深本能地缩进阴影,却看见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踉跄走来,胸口一道狰狞爪痕几乎贯穿肺叶。他看见林深,眼神突然亮了,用尽最后力气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你……你是持经人。”他咳出血沫,“找到……饕餮。只有它能……吃掉其他异兽。”
林深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断了气。
持经人。爷爷也说过这个词。那晚在医院病床前,老人攥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深儿,这本书是我们林家守了四百年的东西。你不是选它,是它选你。等那一天到了,你要记住——经书里的异兽不是全部,最大的那一只,从来不在纸上。”
林深当时以为爷爷在说胡话。
现在她翻开空白的《山海经》,发现封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小字:饕餮,其状如羊身人面,目在腋下,食万物而不尽。封印于昆仑虚之下,需以持经人之血为引。
她需要一个帮手。
走出隧道时,天空已经被异兽遮成了暗红色。林深避开一群状如蜜蜂却大如车轮的钦原,沿着干涸的河道往西走。走了不到两公里,她听见了呼救声。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被压在倒塌的广告牌下,左腿血肉模糊。林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开铁架,年轻人咬牙站起来,第一句话是:“你往西走?那边有讙——三只眼睛的怪物,会模仿人声把你引过去吃掉。”
“我知道。”林深说,“但我要去昆仑虚。”
年轻人愣住了,然后苦笑:“我跟你走。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我叫陆沉舟,战忽局参谋。我们早就知道《山海经》是真的,但没人相信。”
两人结伴西行。路上陆沉舟告诉她,军方在异兽爆发前就监测到地磁异常,西北方向有一个巨大的空洞,能量读数超出了所有仪器的量程。那个位置,恰好是古籍记载中昆仑虚的所在。
“你爷爷说得对,”陆沉舟一瘸一拐地走着,“纸上的异兽只是先遣。真正的主菜,是封印在地底的饕餮。但问题是——饕餮什么都吃,一旦解封,它吃掉其他异兽之后,下一个就是人类。”
林深握紧了手中的经书:“那就让它吃不了。”
第七天,他们到了昆仑山脉的余脉。这里的地貌已经完全改变,山体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幽蓝色的光从地底涌出。缝隙入口处趴着一头应龙——有翼,体长百米,鳞片如黑铁,正闭着眼睛沉睡。
林深翻开经书,空白的书页开始自动浮现文字:应龙,司水之兽,眠时不可视物,听觉敏锐。
“它的听觉是弱点。”林深低声说,“我们绕开它的头,从尾部过去。你忍着点,别发出声音。”
陆沉舟折断了一根肋骨,硬是咬着衣服一声不吭。两人贴着缝隙边缘,花了两个小时才从应龙的尾部绕过。进入地缝后,温度骤降,幽蓝色的光越来越强,空气中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然后他们看见了饕餮。
那只巨兽被封印在地底千米的岩浆池上方,羊身人面,腋下两只眼睛像两个黑洞,正贪婪地盯着他们。它的嘴在不停地开合,即使被锁链束缚,依然在吞噬周围溢散的能量。封印它的锁链上有密密麻麻的篆文,正是《山海经》中的古字。
“持经人。”饕餮开口了,声音像无数人同时低语,“你终于来了。四百年了,你爷爷的爷爷来过,你爷爷来过,现在是你。你们林家每一次都犹豫,每一次都退缩。但这一次,你不得不放我出去——因为外面的那些小家伙,已经把你们的文明啃得差不多了。”
林深走到岩浆池边,蹲下来,与饕餮平视。
“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平静地说,“他说,最大的那一只从来不在纸上。”
饕餮的眼睛眯了起来。
林深翻开《山海经》,咬破手指,将血涂在最后一页。书页没有召唤出饕餮——而是开始吸收饕餮身上溢散的能量。幽蓝色的光像被抽丝一样涌入书中,饕餮的表情从戏谑变成了惊恐。
“你做什么?!”
“我爷爷还说了另一句话,”林深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在地底回荡,“持经人不是钥匙,是锁。不是放你出去,是把你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写回来。”
书页上开始浮现新的文字,不是古字,而是现代汉字。一页一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只异兽的弱点、封印方法和控制代码。陆沉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文字,喃喃道:“这是一本……操作手册?”
饕餮的锁链开始收紧,它的身体在缩小,尖叫声中夹杂着难以置信:“你疯了!没有我,你一个人能收回所有异兽?七十二只!七十二只!”
“不是一个人。”林深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又看了一眼手中正在变重的《山海经》。
地缝外,应龙醒了。
但它没有攻击,而是低下头,巨大的眼睛盯着林深手中的书——准确地说,盯着书上刚刚浮现出的“应龙”词条,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服从持经人指令。
林深翻到那一页,念出声:“应龙,回收陆吾,坐标东经104度,北纬30度。”
应龙仰天长啸,振翅飞入云霄。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终于问:“你爷爷到底是谁?”
林深把《山海经》合上,封面上“山海经”三个字已经变成了金色,像烧红的烙铁。
“他只是个守门人。”她说,“但这个世界需要的不是守门人,是关门的人。”
远处传来陆吾的惨叫声。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地缝的出口。身后,饕餮的锁链已经完全收紧,将那巨兽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滚落到林深脚边。她捡起来,放进衣兜里。
经书的最后一页,自动添上了一行字:饕餮已收容。持经人——林深。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第二封印,于昆仑虚之下三千米,穷奇。倒计时,三年。
风从地缝灌进来,吹动了书页。
林深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