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宗上下早把这当成了保留节目,每逢初一十五,总有几个女修红着眼眶从少宗主院落跑出来,手里攥着刚撕碎的婚书。这次是碧波仙子,金丹中期修为,一把水灵剑舞得出神入化,却也在江熄那间堆满杂物的书房里撑不过一炷香。

“我宁愿去给后山灵兽铲粪,也不愿与你这等废柴结为道侣!”碧波仙子走时丢下的话,隔着三条廊桥都能听见。

廊下扫地的外门弟子头都不敢抬,心里却暗戳戳数着:这是今年第七个了吧?

江熄本人倒不在意,他正蹲在院子角落,对着一株蔫头耷脑的七星草发愁。这灵草娇贵得很,水多烂根,水少枯叶,他养了三个月,眼看就要咽气。可比他被退婚七次这事儿要紧多了。

“少宗主,掌门请您去大殿。”侍童小声通报,眼神躲闪。

江熄拍拍手上的土,那身半旧不新的青色道袍下摆还沾着泥点。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无非是父亲江掌门又从哪里给他划拉来个“门当户对”的道侣人选。

大殿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江掌门坐在上首,脸色比锅底还黑。下首坐着位白衣修士,身姿挺拔如松竹,眉眼冷冽似寒潭,正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散修向还寒-2。据说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却偏偏穷得叮当响,为了一百上品灵石,什么都肯接。

“熄儿,这位向道友愿与你结为道侣。”江掌门话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熄眨眨眼,看看亲爹,又看看那位冷面煞神,忽然咧嘴笑了:“爹,您这次又许了人家多少灵石?”

江掌门老脸一红,咳嗽两声。向还寒倒是坦然,声音清凌凌的:“三百上品灵石,护你三年平安,助你筑基。”

听听,多实在。江熄心里那点别扭反而散了。比起前头那些口口声声“仰慕少宗主风仪”,转身却嫌他修为低微的仙子,这位至少明码标价,不整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成啊。”江熄答应得干脆,“不过我有个条件。”

向还寒抬眼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我院子里那株七星草快死了,你得先帮我救活它。”

大殿里静了一瞬。江掌门扶额,一副“这儿子没救了”的表情。向还寒却点头:“可。”

就这样,凌霄宗史上最离谱的道侣契约达成了。一个是为了灵石救急的落魄高手,一个是为了灵力续命的废柴少宗主-2,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硬是凑到了一个屋檐下。

宗门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向还寒贪图凌霄宗资源的,有说江掌门病急乱投医的,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一个金丹期的剑修,配个练气三层的废柴,这组合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江熄自己倒挺自在。自从向还寒搬进毓清阁,他那小院突然就整洁了。不是他勤快了,是向还寒有洁癖,见不得杂乱。他那株宝贝七星草,在向还寒手下不过三天就重新支棱起来,叶片绿莹莹的,看着就喜人。

“你这灵力运转的路子不对。”某日向还寒看他打坐,忽然开口。

江熄收功,抹了把汗:“从小就这样,我爹请了八百个长老来看,都说我经脉异于常人,能修炼到练气三层已是奇迹。”

向还寒没说话,只伸手搭上他的腕脉。一股温润灵力探入,在江熄体内游走一圈,眉头微蹙:“不是经脉问题,是功法与你体质相克。你灵根属火,却练着凌霄宗的水系基础功法,能进阶才怪。”

江熄愣住。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指出问题症结所在。

向还寒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皮都磨毛了:“这是我早年偶然得到的火系入门功法,你试试。”

那晚江熄照着册子练了一夜,次日清晨,周身灵气涌动,竟一举突破到练气四层。虽然还是修仙界底层中的底层,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跨了一大步。

他兴冲冲去找向还寒道谢,却见那人正在院中练剑。晨光熹微里,白衣翻飞,剑光如雪,每一式都干净利落,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江熄看呆了,直到向还寒收剑回鞘,才回过神。

“那个……谢谢你的功法。”江熄挠头,“我感觉好多了。”

向还寒看他一眼,难得语气温和:“你本非废柴,只是明珠蒙尘。这世道总爱以修为论高低,却不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4

这话说得江熄鼻头一酸。十八年来,他听过太多“废物”“丢脸”“不配为少宗主”的评价,还是头一回有人正儿八经告诉他:你不是废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向还寒话少,但教江熄修炼时极有耐心。江熄也渐渐发现,这位冷面道侣其实心细如发——知道他夜里踢被子,会在半夜悄悄过来给他掖被角;知道他爱吃山下的桂花糕,每次出门回来总带一包;知道他因为修为低自卑,从不在人前让他难堪。

有次江熄忍不住问:“向还寒,你对我这么好,真的只是为了那三百灵石吗?”

向还寒正在擦拭长剑,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开始是。”

“那现在呢?”

长剑入鞘,发出一声清鸣。向还寒转身看他,眸光深深:“现在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

江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别过脸去,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的宗门大比。按规矩,所有内门弟子都要参加,江熄这个少宗主自然逃不掉。抽签结果出来,他对上的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陈峰,筑基中期修为,出了名的暴脾气。

擂台上,陈峰根本没把江熄放在眼里,出手就是杀招。江熄勉强躲过三招,第四招时被一掌拍在胸口,倒飞出去,咳出一口血。

“少宗主,认输吧,免得伤了你金贵的身子。”陈峰讥讽道。

台下哄笑声一片。江熄趴在地上,看见人群里的向还寒。那人静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熄就是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站起来,你能行。

他咬牙撑起身,抹去嘴角血迹。脑海里闪过向还寒这些日子教他的每一个要领——灵力如何运转,步伐如何移动,时机如何把握。陈峰再次攻来时,江熄没有硬接,而是侧身滑步,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火光,精准点在陈峰肋下某处。

陈峰动作一滞,露出破绽。江熄抓住机会,一套基础拳法连环打出,虽威力不大,却拳拳到肉,最后一下竟把陈峰逼退了半步。

台下安静了。谁也没想到,练气四层的江熄能在筑基中期的陈峰手下走过十招,还能反击。

陈峰恼羞成怒,正要动用杀招,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落至台上。向还寒挡在江熄身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胜负已分,何必赶尽杀绝。”

“他还没认输!”陈峰不服。

向还寒淡淡扫他一眼:“你若伤他,我便伤你。不信可以试试。”

金丹期的威压释放出来,陈峰脸色一白,悻悻收手。大长老脸色难看,却也不敢说什么——向还寒的实力,整个凌霄宗无人能测其深浅。

江熄被向还寒扶下擂台,腿还在发软,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原来被保护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他也可以不是累赘。

夜里,江熄翻来覆去睡不着。向还寒不怎么留宿在毓清阁,两人毕竟只是名义上的道侣,日日黏在一起未免遭人闲话-1。但江熄还是从被褥上嗅到了向还寒身上淡淡的草药香,贪恋地嗅了嗅-1

他开始想向还寒在做什么。此时已经深更半夜,但仍有人在院子里外忙活。他爹这躺了一年醒来俨然成了一位慈父,里面有几分是愧疚有几分是补偿他不清楚,但表现出来的便是使劲张罗-1

江熄的手撑在窗台上,手指冻红了些,刚想收回来,身上突然暖和起来。是熟悉的灵力。江熄朝外面张望,喊了一声:“向还寒你在?”

“在。”

“在就进屋啊。”江熄继续探头探脑-1

向还寒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给他镀了层银边。他推门进屋,带着一身夜露的清凉。

“睡不着?”向还寒问。

江熄点头,又摇头:“今天……谢谢你了。”

“不必。你本就有进步,那一指点穴很准。”

被夸奖了。江熄心里美滋滋的,胆子也大了些:“向还寒,你说咱们这假道侣要做到什么时候?”

向还寒正给自己倒茶,闻言动作一顿:“你想什么时候结束?”

“我……”江熄语塞。他其实没想过结束,只是今日擂台上的维护,夜半时分的陪伴,还有那些点点滴滴的好,让他心里乱糟糟的。

向还寒放下茶盏,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江熄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江熄。”向还寒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我接下这桩交易时,确实只为灵石。但相处这些时日,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不是作为交易对象,而是作为江熄这个人。”

江熄心跳如擂鼓:“所、所以呢?”

“所以,”向还寒微微俯身,气息拂过他耳畔,“若你不嫌弃我这穷酸散修,咱们把这假道侣做成真的,如何?”

江熄脑子嗡的一声,脸烫得能煎鸡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点头。

向还寒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却像春风化开冻土。他伸手揉了揉江熄的脑袋:“睡吧,明日还要修炼。你那废柴道侣的名头,咱们得慢慢摘掉。”

第三次听到“废柴道侣”这四个字,江熄忽然觉得它不再刺耳。从前这个词是枷锁,是耻辱,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山;但现在,它成了他和向还寒之间的某种默契,一个可以一起打破的标签。

废柴又怎样?他有向还寒。道侣又怎样?他们是真的。

窗外月光正好,屋内暖意融融。江熄想,就这样吧,和这个表面冷冰冰、实则温柔得一塌糊涂的人一起,把这荒唐又真实的修仙路走下去。

至于那三百灵石——江熄偷偷打定主意,明天就去找他爹,把这债给还了。他的道侣,可不能总是为钱发愁。

夜还长,梦还香。废柴道侣的逆袭之路,这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