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里,泽州城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那亮光恍惚得让人心里发毛。赵匡胤扶着城墙,铠甲上还带着血痂,盯着城里头渐次熄灭的火光,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李筠到底是在自己府里点了把火,带着一家老小走了绝路-1。方才先锋张琼冲进城来报,说是李府已烧得不成样子,只抢出来几个吓丢了魂的女眷-1。仗是打赢了,可赵匡胤心里头那块石头,反倒更沉了。

这天下,怎么就这么难收拾呢?他想起去年在陈桥,兄弟们把黄袍披在他身上时,那心里头烧着一团火似的,觉着四海归一也就是三五年的事儿-5。可现在真坐上了这位子,才晓得里头千头万绪——北边有北汉盯着,契丹人更是虎视眈眈;南边那一溜串什么后蜀、南唐、吴越的,个个占着地盘,听调不听宣-2。这仗打赢一场,后面还有十场等着,真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回到汴京,宫里头的月虹夫人见他整日锁着眉头,趁着用晚膳的当口轻声劝:“官家如今是一国之主,亲冒箭矢的事,能免则免吧。”-1赵匡胤扒拉着碗里的饭,含糊应了声,心里却翻腾着。他何尝不想安安稳稳坐在朝堂上?可这新朝才立,根基未稳,他要是不冲在前头,底下那些骄兵悍将,哪个能真心实意替他卖命?

真正让赵匡胤琢磨出点门道的,是那夜冒雪去赵普府上。老宰相裹着厚袍子在书房里见他,炭盆烧得噼啪响。赵普说话不紧不慢,道理却讲得透:“皇上您想,北汉虽地小人少,可兵悍啊,后头还站着契丹这尊大佛。咱们现在去打,好比拿鸡蛋碰石头。”他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您看南边这些,地肥人富,打下来,粮仓、银库都有了。等咱们养肥了,再掉头向北,那才叫水到渠成。”-2

这话像一道亮光,劈开了赵匡胤心里头的迷雾。对啊,不能光凭血勇,得讲个章法!他想起早年读史,那些个横扫六合的帝王,哪个不是谋定而后动?这大宋帝国之横扫天下,头一桩要紧事,不是急着发兵,而是得把这“先南后北”的方略给钉死了-2。有了这主意,他夜里睡觉都踏实了几分。

可战略归战略,真打起来又是另一码事。南边的仗一开打,北汉那头就小动作不断。最让赵匡胤窝火的是欧阳那个反骨仔,竟然暗地里勾结旧主刘钧,还假传军令,把忠心耿耿的老将呼延给害了-3。消息传到呼延家,那一家子哭得天昏地暗。呼延赞那小子,也是个烈性子,抄起马鞭就闯到御帐前来,红着眼睛要“向官家讨个公道”-3。左右侍卫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要上前拿人。

赵匡胤却摆了摆手,让人都退下。他走到呼延赞跟前,看着这年轻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你爹的事,是朕失察。”他声音沉沉的,“这鞭子,你该抽。”呼延赞举着鞭子的手直哆嗦,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那一鞭子终究是没抽下去。后来呼延夫人罗氏领兵来助阵,见了赵匡胤,不拜不跪,一字一句数说他“诛戮功臣”的过错-3。赵匡胤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拱手向罗夫人深深一揖:“夫人教训的是,赵匡胤记下了。”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让赵匡胤渐渐明白,这大宋帝国之横扫天下,光靠马快刀利是远远不够的-2。将士的心要是散了,你再好的谋划也是空中楼阁。他后来对身边近臣感慨:“打天下难,收天下人的心,更难。”这道理,是他用血泪教训换来的。

仗打了十几年,南边的地盘一块块并了进来。每逢大军凯旋,汴京城就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可赵匡胤却越来越不喜欢这场面。他常一个人站在宫里的高台上,往北边望。那边还有燕云十六州,还在别人手里攥着呢。那是他心里头的一根刺。有一回酒后,他拉着弟弟光义的手,舌头都有点打结:“你说,咱这辈子,能看到四海归一的那天不?”

没人敢接这话。大家都晓得,皇上这心里头,装着比天还大的事。他要的大宋帝国之横扫天下,不光是疆土上的统一,还得是百姓真正能过上好日子,是文化昌盛,是后世说起他这个朝代,能翘起大拇指说一声“了不得”-5。他改革兵制,杯酒释兵权,不是狠心,是怕晚唐五代那武人乱政的惨剧再重演-2。他重用文人,定下“不杀士大夫”的规矩,是因为他晓得,马上能打天下,可治天下,终究得靠读书人-5

可这些心思,有几个人能懂呢?他有时候批奏章批到深夜,抬头看见烛火跳动,恍惚间好像又回到泽州城下,听见喊杀声震天。那些倒下的兵士,有跟着他从陈桥一路走来的老兄弟,也有刚刚编入军中的新兵蛋子。他们也许不懂什么“先南后北”的大战略,他们就知道,跟着赵官家,能打出个太平年月来。

赵匡胤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提笔在奏章上批下一行字。窗外的更鼓响了,新的一天又要来了。这天下之路,还长着呢。可他心里头那团火,从来没熄过——他要的,是一个真正称得上“横扫天下”的大宋,一个让万民安生、让后世仰望的大宋-5。这条路难走,可他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