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长安城的日头啊,晃得人眼睛生疼。我扶着侍女阿芜的手,慢慢从步辇上下来,抬眼望着眼前这重重叠叠的宫阙,朱红的墙,金色的瓦,心里头却像揣着一块终年不化的冰。人人都说,我是圣上心尖上的人,是这大明宫里顶有福气的娘子。可只有我自己晓得,在唐朝的宠妃生活,远不是话本里写的那样,整日就是描眉梳妆、踏春赏花,等着君王来眷顾。那滋味,更像是赤着脚走在刀刃上,一步踏错,底下就是万丈深渊,连个声响都听不见就得没了。
头一回晓得这滋味,是刚承宠那阵子。圣上夸我鬓边的海棠新鲜,第二日内侍省就抬了整整二十盆西府海棠到我院里,摆得满满当当,香得腻人。各宫的赏赐流水般进来,缎子、首饰、摆件……阿芜欢喜得不知怎么好,我却看着那堆东西发愣。老嬷嬷私下扯我袖子,用那口改不掉的洛阳土话嘀咕:“娘子,可不敢真欢喜昏了头!这宫里头的恩宠,比咱老家的渭水河变得还快。今日花团锦簇,明日指不定就……唉!”她没说完,可我懂了。这泼天的富贵,不是白给的。你得会揣摩圣意,知道他今儿是朝堂上不顺心,想听个软语;还是心情舒畅,乐意看你跳支胡旋舞。你得防着四面八方来的冷箭,说不定哪盏敬上的茶汤里,就多了不该有的东西。在唐朝的宠妃生活,头一件要紧事,是得在这锦绣堆里,先学会活下来。

活下来,就得争。争,又不光是争圣上一个人。你得有自己的人,得有消息门路。宫里那些低眉顺眼的宦官宫女,哪个背后没有点牵扯?我花了好大力气,才用银钱和些许恩惠,慢慢拢住几个可靠的。这才知道,昨日皇后为何召见那位新入宫的才人,今日德妃宫里的瓷器又因何碎了一批。消息就是命。有一回,圣上偶然提起蜀地的贡锦,我因早得了信儿,晓得那批料子路上耽搁了,便笑着岔开话头,讲了段小时候听来的巴蜀趣闻,惹得他开怀。若我当时傻愣愣地顺着说也盼着瞧瞧,岂不是显得内侍省办事不力,自己也落了不是?你看,这日子过得,心时时刻刻得提着,比算账还累。
说起算账,宫份里的用度,看着光鲜,里头门道才多。份例里的银丝炭听着好,可若不打点,送到你手里的尽是些烟气呛人的次货。想额外要些时新瓜果、或是托人从宫外捎带点小玩意儿,哪一处不得使钱?圣上赏的固然多,可也不能坐吃山空。我便学着让人拿些赏下的锦缎,去悄悄置换些更实用的东西,或是打成时新花样子的首饰,既能戴,紧要时也能应急。这都是血泪里摸索出的,那些光看着你穿戴辉煌就羡慕的,哪里懂得这份算计的辛苦。

最磨人的,还不是这些。是漫漫长夜里的孤清。圣上多久不来,这院子就有多冷。烛火再亮,也照不透心底的寒。听见更鼓一遍遍敲,想着他此刻是不是在别的姐妹宫里,说着同样温柔的话,那滋味,真真是煎熬。可第二日天亮了,你还得打扮得光彩照人,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望,还得巧笑着,在御花园里“偶遇”圣上,说些无关痛痒的、有趣的话。这份强撑的功夫,才是在唐朝的宠妃生活里,最最耗人心血的。它把你一颗活生生的心,慢慢磨成一块光滑的、没有棱角的石头,放在哪儿都合适,只是自己再也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真正的欢喜了。
后来啊,宫里又进了新人,鲜嫩得像是带着露水的花儿。我这儿渐渐来得少了。起初也慌,也怨,夜里咬着被角哭湿了枕头。可慢慢也就惯了。反倒生出一种奇怪的轻松来。如今我也爱坐在廊下,看看那些海棠花开了又谢。阿芜有时还替我抱不平,我就笑笑。有啥不平的?这路是自己选的,这其中的酸甜苦辣,也都尝遍了。在唐朝的宠妃生活,就像一场极尽繁华的梦,梦里有最香的酒,最亮的眼,最动听的情话,也有最深的夜,最冷的榻,和最不敢流出的泪。梦醒了,人还活着,日子还得过下去,只是心口那里,终究是空了一块,往后用什么,都填不满了。
这宫墙太高,把月亮都遮得只剩下一小牙儿。我看着那点光,忽然想起入宫前,在老家院子里看过的,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那时真傻,怎么就一门心思想着,要飞到这最高处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