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醒来的时候,鼻尖全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她躺在实验室的解剖台上,四肢被束带固定,头顶的无影灯刺得她眼眶发酸。白色的灯光像一把刀,剖开她混沌的意识,把那些破碎的画面一帧一帧钉进脑海——
上一秒,她站在二十八楼的楼顶,风灌进她的白大褂,像一面投降的旗。

楼下是记者、警察、还有那些举着“学术妲己”灯牌的陌生人。手机里循环播放着那段录音,她的声音被剪辑得尖锐又放荡:“江教授,只要能发顶刊,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跳了。
然后她醒了,醒在三年前,醒在江临的私人实验室里,醒在自己即将沦为“学术姬”的那个夜晚。
“知夏,想好了吗?”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江临从阴影里走出来,白大褂一尘不染,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永远温润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印着“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的字样。
上一世,她以为这是赏识。
一个研二的学生,被领域内顶级教授看中,邀请加入自己的核心课题组,甚至还承诺让她一作发《Nature》子刊。她激动得三天没睡着,觉得这是上天对她寒窗苦读的奖赏。
然后她签了那份“补充协议”。
协议里写着:课题期间,乙方需配合甲方的一切工作安排,包括但不限于日常事务、学术协作及特殊情形下的私人辅助工作。
“一切工作安排”是后来法庭上被反复咀嚼的五个字。而“特殊情形下的私人辅助工作”,被江临的律师解释为“正常的师生互助”。
没有人相信她。
因为江临是长江学者,是国重实验室主任,是全校最年轻的“杰青”获得者。而她不过是一个小城市来的普通研究生,导师名额是捡漏捡来的,第一篇SCI还在大修。
谁会信她?
“知夏,”江临又走近了一步,把文件夹放在解剖台上,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页,“你是我带过最有灵气的学生,我不希望你因为名额的问题,错过这个课题。你看,补充协议只是走个形式,经费下来了,大家都有好处。”
上一世,她信了。
这一世,她记得所有。
记得签下协议后的第一个月,江临确实温柔得不像话。给她开题、改论文、带她参加国际会议,甚至在组会上公开说“知夏是我最得意的门生”。师姐们看她的眼神从嫉妒变成了鄙夷,因为从第二个月开始,江临的“私人辅助工作”就从改PPT变成了深夜陪聊,从深夜陪聊变成了酒局应酬,从酒局应酬变成了——
她不想回忆那个雨夜。
实验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监控被提前关闭,她手机里最后一条求救短信发出去了,但没有收到回复。因为江临在学院经营了十五年,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条短信被拦截了。
再后来,她因为“敲诈勒索罪”被判了三年。江临反咬一口,说她和自己有不正当关系,索要顶刊署名权未果后恶意诬告。那段被剪辑的录音成了关键证据,而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出狱那天,她妈妈在医院拔了管。
晚期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她爸卖了老家的房子凑医药费,最后人没救回来,房子也没了。她爸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爸对不起你,供不起你读书了”,然后就再也打不通了。
她用了三个月找到他,在城郊的工地上,扛水泥。
五十三岁的人,背驼得像七十岁。
林知夏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没有泪。
她偏过头,看向解剖台旁边的手术器械架。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每一把都擦得锃亮,反射着无影灯冰冷的光。
“江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能先上个厕所吗?”
江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他走过来,亲手解开她手腕上的束带,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当然,三楼走廊尽头就是,快去快回。”
他知道她跑不了。
这栋实验楼晚上十点锁门,保安是他的人,电梯需要门禁卡,楼梯间的防火门从外面锁死。她一个穿着拖鞋和白大褂的小姑娘,能跑到哪去?
林知夏从解剖台上坐起来,揉了揉手腕。束带勒出的红痕在白炽灯下格外刺眼,但她没有多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江临一眼。
“江老师,您知道法医实验室在三楼吧?”
江临微微一愣:“什么?”
“就是三楼的法医鉴定中心,”林知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实验进度,“您这栋楼是公卫学院的,三楼整层都借给市局做临时法医点了,走廊尽头那个不是厕所,是停尸房。”
江临的脸色变了。
林知夏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推开门,走廊里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她赤着脚踩在瓷砖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她走进停尸房,反手锁上门。
四台冰柜靠墙排列,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败气体混合的怪味。她没有害怕,因为上一世,她在这栋楼里经历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林知夏掏出白大褂口袋里那部老旧手机——是她故意从寝室带出来的,没有联网,没有GPS,唯一的用途是录音。
她按下录音键,然后把手机塞进冰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冰柜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知夏?知夏你开开门。”江临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依然温和,但温和底下压着一层薄怒,“那个房间没有钥匙的,你出不来,别闹了。”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从白大褂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遍。
那是她今天下午打印的,内容很简单——她和江临的全部聊天记录、邮件往来、以及上一世她花了一年时间才收集到的证据链。但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她知道所有事情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她知道江临的U盘藏在哪个抽屉里,知道他的第二个手机放在哪件大衣口袋里,知道他每个月十五号会去哪个酒店见哪个人。
因为她用了三年牢狱时光,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
“知夏,你再不开门,我要叫保安了。”
林知夏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她走到门边,声音平静得可怕:“江老师,我已经把今晚的所有事情同步发到了学校纪委、市局经侦支队和《中国科学报》记者的邮箱里。附件包括您过去三年虚报的五十万经费明细、您和数据公司的利益输送合同、还有您威胁往届三名女学生的聊天记录。”
门外突然安静了。
“哦对了,”林知夏补充道,语气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邮件设置了定时发送,明早八点。如果我在那之前没有取消,所有内容都会公开。”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江临笑了,笑声从门缝里渗进来,像某种爬行动物的嘶嘶声:“知夏,你以为你那些东西有用?你知道我在这个圈子多少年了吗?”
“十五年零三个月,”林知夏说,“您博士毕业就留校了,导师是前校长。您夫人是省教育厅的,您岳父是——”
“够了。”
门板突然被砸了一拳,整个门框都在震动。江临的声音终于撕下了温和的面具,变得阴鸷而狠戾:“林知夏,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在这个行业永远消失?”
“信,”林知夏点点头,虽然他看不见,“上一世您已经做到了。”
江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久。
林知夏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很稳,比上一世站在楼顶的时候稳多了。
“你想要什么?”江临终于开口,声音哑了,“钱?顶刊?还是博士名额?你开条件。”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上一世敲了三年代码,在监狱图书馆里自学了网络安全和数据分析。出狱后她靠这些本事找到了江临的所有漏洞,但那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告他了。
因为告赢了又怎样?妈妈回不来,爸爸的腰也好不了了。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要三样东西,”林知夏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手术刀刻出来的,“第一,你亲手写的辞职信,明天早上交到校长办公室。第二,你给那三个学姐当面道歉,录音,发到课题组群里。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你实验室那个U盘里的东西,我要原件。”
U盘里存着江临过去五年所有的“学术合作”记录,包括他帮企业代写论文、篡改实验数据、以及给审稿人行贿的全部证据。上一世,这个U盘是她被判刑的“呈堂证供”——江临用它来证明她“勒索”。
这一世,她要让它成为他的死刑判决书。
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知夏等了五分钟,确认江临真的走了之后,才打开停尸房的门。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
她赤着脚走回二楼实验室,从解剖台上拿起那份“补充协议”,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场过早到来的雪。
然后她掏出手机,取消了定时发送的邮件。
因为她改主意了。
上一世她输就输在太着急,急着揭穿真相,急着证明自己清白,急着让所有人相信她是受害者而不是“学术妲己”。结果呢?越急越被动,越被动越像心虚,越心虚越没人信。
这一世,她要让江临自己走进那个陷阱。
每一格台阶,都是他自己铺的。
林知夏穿上来时的帆布鞋,把白大褂叠好放在解剖台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实验楼。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停。
林知夏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声音低沉而疲倦:“喂?”
“顾晏辰,”她说,“我是林知夏。你三个月前说的那个合作,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顾晏辰的声音变得清醒了,像一杯冰水浇在脸上:“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代价你知道的。”
“知道,”林知夏说,“扳倒江临,就意味着和整个学术圈旧势力为敌。你可能会丢掉杰青,丢掉实验室,丢掉你十五年攒下的一切。”
“你替我心疼?”
林知夏没说话。
顾晏辰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林知夏,你以为我找你,是因为你聪明?”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从江临实验室里活着走出来、还敢回头的人。”
风又吹过来了,桂花香更浓了。
林知夏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妈妈最后的样子——瘦得像一张纸,躺在病床上,手背上全是针眼,还在跟她笑,说“妈没事,你好好读书”。
她睁开眼睛。
“顾晏辰,我们约个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我办公室。”
“好。”
她挂了电话,站在实验楼前的梧桐树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那间停尸房的灯还亮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合上的眼睛。
林知夏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寝室,而是去了医院。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她站在妈妈的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她。
妈妈睡得很沉,呼吸机的声音规律而平稳。床头柜上放着一张CT报告单,她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眼——早期,没有转移,手术治愈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上一世,她妈妈是在一年后被确诊的。那时候她已经在江临的课题组里,每天忙着“配合工作”,连电话都很少往家打。等她发现妈妈生病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期。
这一世,她提前三年知道了。
林知夏把报告单轻轻放回床头柜,推开门,走到妈妈床边。
她蹲下来,把头埋在被子边上,闻着消毒水和妈妈身上熟悉的味道,无声地哭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滴到床单上。
因为眼泪没有用。
有用的是那张她已经办好的人民医院住院单,是卡里刚凑齐的十万块钱,是她和顾晏辰即将开始的那场战争。
林知夏在病房里坐到天亮。
早上七点,妈妈醒了。
她看见林知夏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这么早来了?不上课?”
林知夏也笑了,笑得眼眶泛红:“妈,我带你去吃早饭吧。”
“你这孩子,医院里有食堂——”
“我想吃你常给我买的那家馄饨了。”
妈妈又愣了一下,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伸手摸了摸林知夏的头发:“行,妈带你去。”
林知夏扶着妈妈走出病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江临昨晚查了你的开房记录和通话清单,他怀疑你有同伙。”
林知夏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
她扶着妈妈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从反光的金属面板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不像二十二岁。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上一世的林知夏,眼睛里全是恐惧和讨好,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干净的。
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馄饨店在医院后门的小巷子里,开了二十年,老板娘认识林知夏妈妈,看见她们进来,多舀了半勺虾皮。
林知夏坐在妈妈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吃馄饨,把这一幕刻进脑子里。
上一世她没来得及好好看妈妈最后一眼。那时候她在看守所,连电话都不被允许打一个。管教通知她“家属病危”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求了一整天,最后只得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殡仪馆的地址。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地址。城南殡仪馆,二楼,三号告别厅。
“夏夏,你是不是有事跟妈说?”妈妈放下勺子,看着她。
林知夏回过神,笑了笑:“妈,我帮你约了人民医院的专家号,明天上午,我陪你去。”
“看什么专家?我好着呢——”
“妈。”林知夏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认真到妈妈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你去年体检的那个胃镜报告,我看了。有一处溃疡,形态不太好。人民医院的李主任是国内最好的,我们再去查一次,好不好?”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林知夏的手。她的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有洗衣服留下的裂口,但很暖。
“夏夏,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结果不好?”
“不是不好,”林知夏反握住她的手,“是发现得早。妈,你信我,这一次我们一定来得及。”
妈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女儿今天不一样了。以前林知夏说话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像怕打扰到谁似的。现在她说话还是轻轻柔柔的,但每个字后面都像是压着一块石头,稳稳当当的。
“行,”妈妈说,“妈听你的。”
林知夏眼眶一酸,低头喝了口馄饨汤。
吃完早饭,她把妈妈送回病房,然后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去了城南。
城南有一条老街,全是卖二手设备和电子元器件的铺子。她在一家不起眼的维修店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正对着一台报废的示波器发呆。看见林知夏进来,他抬了抬眼皮:“修什么?”
“我不修东西,”林知夏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柜台上,“我要买你店里的监控录像,去年十月十五号到今年三月的,全部。”
老板的目光从U盘移到她脸上,打量了几秒:“你谁啊?”
“江临实验室的学生。”
老板的表情变了。他重新打量了林知夏一遍,然后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监控?”
“因为去年十月十五号晚上,江临的车停在你店门口,他进了你的店,待了四十分钟才走。”林知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实验报告,“那天下午他刚从一个学术会议上回来,车上有他从会务组拿的两箱礼品。他进你的店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销毁东西。”
老板没说话,但脸色已经不对了。
林知夏把U盘推过去:“我不需要你作证,也不需要你出面。我只需要你店里的监控录像,哪怕只有一帧拍到他的车,都行。”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江临在这个地方经营了十五年,你动他,等于动半个城南的关系网。”
“我知道。”
“你不怕?”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让老板后背一阵发凉,因为他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只在老兵身上见过的神情——不是勇敢,是不怕死。
“老板,”林知夏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老板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硬盘,扔在柜台上。
“拿走吧。别说从我这儿拿的。”
林知夏把硬盘装进包里,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她走出老街上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顾晏辰:下午的见面提前到十二点,我办公室。有新的情况。
林知夏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
她上了公交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窗外是城南灰扑扑的街景,二手书店、五金店、电动车修理铺,一间一间往后跑。
她在手机上打开一个加密笔记软件,里面是她这一周整理出来的所有信息:
江临的学术不端证据:十七篇论文涉嫌数据造假,其中五篇已经被海外学者公开质疑,但被他用关系和金钱压了下去。
江临的经济问题:近五年通过虚假发票、虚报劳务费、虚构设备采购等方式,套取科研经费超过两百万。其中一部分流向了一个他实际控制的皮包公司,这家公司同时承接多家药企的“论文写作”业务。
江临的威胁史:至少四名前学生被他以“学术不端”要挟,被迫签署了不平等协议。其中两人选择了退学,一人转专业后依然被他持续打压,还有一人——
林知夏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还有一人,就是她自己。
上一世她不是第一个被江临毁掉的学生,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只是唯一一个站出来的人。
然后她付出了代价。
公交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红灯六十秒。
林知夏靠在车窗上,看着旁边车道上并排停着的一辆黑色奥迪。车窗贴了深色膜,她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那辆车跟了她三站路了。
她掏出手机,给顾晏辰发了一条消息:
有人跟着我。
顾晏辰秒回:我知道。别回头,别慌,继续走。十二点前到我这里,他不敢动。
林知夏把手机收起来,摸了摸包里的硬盘。
红灯还剩十五秒。
她对司机喊了一声:“师傅,前面路口我要下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靠边停了。
林知夏下了车,没有往顾晏辰学校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黑色奥迪果然跟了上来,但巷子太窄,开不进去。她听见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很快,很急。
她加快了脚步,在小巷里七拐八拐,最后从一家菜市场的后门穿了出去。
菜市场人很多,脚步声被淹没了。
林知夏从菜市场正门出来的时候,站在阳光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掏出手机,顾晏辰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林知夏打了四个字发过去:菜市场,南门。
顾晏辰:站在原地别动,我让人来接你。
三分钟后,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停在她面前。车窗落下来,驾驶座上是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但那半张脸已经足够让人认出来了。
顾晏辰。
三十二岁,国内最年轻的“优青”获得者,神经科学领域的新星,同时也是江临最大的竞争对手。他的实验室和江临的实验室在同一栋楼,一个在五楼,一个在二楼,中间隔了三层混凝土,但隔不开明争暗斗。
上一世,顾晏辰在江临的举报下被调查了整整两年,虽然最后没有查出任何问题,但学术生涯已经被折腾得断断续续。后来林知夏才知道,那些举报材料全是江临编造的,目的只有一个——铲除最有威胁的竞争对手。
“上车。”顾晏辰说。
林知夏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抱在怀里。
顾晏辰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能看穿所有伪装。
“你刚才甩掉他了?”
“嗯。”
“怎么做到的?”
“从菜市场穿的,”林知夏说,“他跟到门口就停了,里面人太多,他不敢。”
顾晏辰轻轻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把车开上了高架。
沉默了一会儿,林知夏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帮你?”顾晏辰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我帮你是因为你手里有我需要的证据。各取所需,谈不上帮。”
“那你为什么亲自来接我?你随便派个人来就行。”
顾晏辰没回答。
车里安静了半分钟,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然后顾晏辰说了一句让林知夏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我也从江临的实验室里出来的。”
林知夏猛地转头看他。
顾晏辰的侧脸在隧道的灯光下一明一暗,表情看不分明。
“十年前,我还是他的博士生。”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用了六年才毕业,换了三个课题,被抢了两篇一作,论文署名权被拿去送给合作单位换项目。毕业的时候我以为终于解脱了,后来才发现,他给我写的推荐信是假的。”
隧道到头了,阳光涌进来,刺得林知夏眯起了眼睛。
“他在推荐信里说,我的博士论文存在学术规范问题,建议用人单位严格审查。”顾晏辰说,“我用了三年才洗清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林知夏攥紧了包带。
“所以你回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建实验室跟他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顾晏辰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转头看她,“是把他欠我的,一点一点拿回来。”
地下车库的灯光惨白,照在顾晏辰脸上,林知夏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冷的。
冷得像那把解剖台上的手术刀。
顾晏辰的办公室在五楼,落地窗外是整个校园的全景。
林知夏坐在沙发上,把硬盘、U盘和手机里的所有证据一一摆在他面前。顾晏辰没有急着看,而是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靠在办公桌边,听她说。
她说了两个小时。
从江临怎么用“补充协议”控制学生,到怎么通过数据公司操控审稿结果;从他和药企的利益输送链条,到他和学院某位领导的特殊关系;从上一届那个被迫退学的师姐,到她自己的经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自己重生的事。她只说“我通过一些渠道提前了解了他的计划”,顾晏辰没有追问。聪明人之间不需要把所有话都说透。
“这些证据里,”顾晏辰拿起那个U盘,“你确定有他和数据公司的全部往来记录?”
“确定,”林知夏说,“但他藏得很深,需要专业的技术手段才能提取。那个U盘有加密,普通电脑打不开。”
“我认识一个做数据恢复的朋友,信得过。”
林知夏点了点头,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江临的行程记录,”林知夏说,“过去三年,每一天,精确到小时。其中有一部分是我在课题组的时候记录的,另一部分是——”
“你怎么弄到的?”顾晏辰打断她。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晏辰看了她三秒钟,然后伸手拿起信封,没有打开,放在了一边。
“我不问了,”他说,“但你要想清楚,这些东西一旦公开,不是江临一个人倒台的事。牵扯到的人会很多,有些人你惹不起。”
“我知道。”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顾老师,您知道江临为什么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十五年吗?”
顾晏辰没说话。
“不是因为他的学术水平有多高,”林知夏转过身来,目光平静,“是因为他太清楚这个系统的漏洞在哪里了。他知道怎么用经费买人情,怎么用署名权换资源,怎么用学生的前途做筹码。他知道所有人想要什么,然后精准地投喂。所以所有人都是他的共谋。”
“你要对抗的不是江临一个人,是这个系统。”
“我不对抗系统,”林知夏说,“我只对抗江临。系统不会因为一个江临倒台就改变,但那些被他毁掉的学生,会因为我这一次站出来,而多一个选择。”
顾晏辰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表情。
“好,”他说,“我们一步一步来。”
他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第一步,利用林知夏掌握的信息,提前截获江临试图销毁的所有证据。这需要她再次进入江临的实验室,表面上假装妥协,暗地里把U盘和纸质文件全部复制出来。
第二步,通过顾晏辰的人脉,把证据分发给三家以上有公信力的媒体,同时向科技部和教育部实名举报。之所以要同时,是为了防止江临动用关系把举报压下去。
第三步,在江临试图反击之前,公开最关键的一批证据——他和数据公司的利益往来、他威胁学生的录音、以及他虚报经费的明细。这三类证据分别对应学术不端、师德问题和经济问题,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顾晏辰说,“你必须在江临的眼皮底下活动至少两周,才能拿到所有证据。他已经在怀疑你了,你回去就是送死。”
“不会的,”林知夏说,“他不敢动我。”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公开证据,而是我突然消失。只要我在他眼皮底下,他反而安心。”
顾晏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每两个小时给我发一次定位。”
林知夏点了点头。
她离开顾晏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在校园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经过教学楼、图书馆、食堂,每一个地方都有上一世的记忆碎片——她曾经在这条路上哭着给妈妈打电话,曾经在这个食堂里被师姐们孤立,曾经在这栋楼的天台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
二十二岁,学业被毁,名誉扫地,家人离散,前途尽毁。她站在二十八楼往下看的时候,觉得死亡是唯一的解脱。
但现在她知道了。
死亡不是解脱。
让那些毁了你的人继续活着,才是真正的地狱。
所以她回来了。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让那些人,不能再毁掉下一个林知夏。
她走到寝室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顾晏辰发来一条消息:江临今晚没回家,他在实验室。注意安全。
林知夏收起手机,走进宿舍楼。
她推开门的时候,室友们都在。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她,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
“知夏,”下铺的小杨小声说,“今天下午江老师来寝室找你了。”
林知夏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回来了去实验室找他,有实验要补,”小杨犹豫了一下,“他还问我们你最近有没有和什么校外的人联系。”
林知夏把鞋放好,笑了一下:“知道了,谢谢。”
她没有急着去实验室。
她洗了澡,吹干头发,给自己泡了一杯热牛奶,坐在书桌前把明天的实验方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给一个地址发了一封只有三个字的邮件:
开始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穿上外套,拿起钥匙,出了门。
从寝室到实验楼,步行需要十二分钟。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最后一段平静的时光。
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得沙沙响。她经过一棵银杏树下的时候,一片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她轻轻拂去,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会是一个晴天。
林知夏推开了实验楼的门。
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绿的光把墙壁照得像医院的太平间。她一步一步走上二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二楼实验室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江临坐在她的工位上,面前摊着她的笔记本,正在一页一页地翻。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灯光照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反出一片白,遮住了他的眼神。但林知夏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种笑容她很熟悉——是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那种笑。
“知夏,来了?”
“嗯,”林知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江老师找我什么事?”
江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林知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消毒水味,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知夏,”江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你发的那些邮件,我帮你撤回了。定时发送的邮件是可以中途取消的,你知道吗?”
林知夏没说话。
“你很聪明,”江临继续说,“但你还太年轻。你不知道这个圈子的规则。你以为你有证据就够了?证据可以被鉴定为伪造,证人的记忆可以被质疑,录音可以被剪辑。你知道要让一份证据在法庭上被采信,需要多长的链条吗?”
他笑了,笑容温柔得像一个父亲在教导女儿。
“知夏,回来吧。今晚的事我当没发生过,那份协议我也可以重新考虑。你还是我最看重的学生,以后的路还长,不要为了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前途。”
林知夏看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她也笑了。
那个笑容让江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林知夏的笑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她只是笑着,像看一个死人。
“江老师,”她说,“您说的对,我还太年轻,不懂规则。”
“但是——”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录音界面,红色的时间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您好像也不懂法律。威胁恐吓、非法拘禁、伪造证据,这三条,够立案了。”
江临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知夏把手机收起来,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江临的声音,不再温和,不再从容,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低吼:“林知夏,你会后悔的。”
她没有回头。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她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不会再有第二次。”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江临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李,是我。上次说的那个事,可能要提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确定?”
“确定。”
“那丫头什么来头?”
江临看着楼道里忽明忽暗的应急灯,眯起了眼睛。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她什么来头,都不能让她活着走出这个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