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灭了。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已经失去知觉。护士推着蒙了白布的病床出来,我扑上去,掀开布的瞬间,世界崩塌了。

母亲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发紫,脖子上还留着抢救时的淤青。她走的时候六十二岁,头发却已经全白了——为我愁的。
“患者家属,请节哀。”

我抓着床沿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闻推送:《新锐科技CEO沈越与金融才女林晚晴订婚,强强联合引爆资本市场》。
配图里,沈越揽着林晚晴的腰,笑得温润儒雅。
那是我倾尽一切扶持起来的男人。我放弃保研的名额,把父母给我的六十万创业基金全部给了他,又求父亲抵押了房子帮他凑齐第一轮融资。他在我面前永远是温柔体贴的模样,说等公司上市就娶我。
然后他把我送进了监狱。
商业间谍罪,三年。我以为是意外,以为是他被陷害,直到我在狱中收到母亲病逝的消息,才知道一切都是他设计的——他联合林晚晴伪造了那份泄密文件,把所有的锅都扣在我头上,干干净净地脱身,还顺带吞了我手里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父亲得知母亲去世,脑溢血发作,等我申请到保外就医赶回去,他已经不会说话了。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最后四个字:看错人了。
我握着那张纸,哭到晕厥。
再醒来,我在看守所的床上,心脏疼得像被人攥住。狱医说是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
我死了。
死在二十六岁的冬天,死在替沈越背了三年黑锅之后,死在父母都离世之后的第四十三天。
——然后我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白炽灯,陌生的天花板,耳边是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还在跳,剧烈得像要冲出胸腔。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监狱里磨出的老茧,指甲干净整齐,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戒指。
订婚戒指。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手机就在枕边,我拿起来,屏幕上的日期赫然写着:2021年6月15日。
距离我和沈越订婚,还有七天。
距离我放弃保研,还有三天。
距离我父亲抵押房子给沈越凑钱,还有十一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意太浓,浓到骨髓都在叫嚣。上一世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母亲临终时的脸,父亲歪歪扭扭的字,沈越在法庭上指证我时的义正言辞,林晚晴在记者面前哭着说“没想到她是这种人”的假惺惺。
我深吸一口气,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
金属划过皮肤的声音,像一把刀割断了过去。
手机又震了,是沈越发来的消息:“念念,保研的事你想好了吗?我觉得那个机会不太适合你,不如先帮我整理一下商业计划书,等公司走上正轨,你想读研我供你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上一世我感动得哭了,觉得他真为我着想。现在我只想吐。
我没回复,而是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名字:顾衍之。
顾衍之,沈越的同班同学,也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一世顾衍之的公司最后收购了沈越破产的企业,那时候我在监狱里看到新闻,只觉得命运弄人。现在想想,命运不是弄人,命运是给了人第二次机会。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你好,哪位?”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
“顾总,我是宋念。沈越的未婚妻——不,应该说,即将不是了。”我握着手机,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手里有一份商业计划书,完整版,包含沈越未来三年的全部战略布局。你想不想要?”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开什么条件?”
“保研名额我搞定了,不需要你帮。我要你在三天内,用我给你的这份计划书,抢在沈越之前接触他所有的潜在投资人。事成之后,我要沈越公司百分之十的干股,以及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沈越破产的那天,我要站在他面前,亲手把判决书递给他。”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低笑,带着几分玩味。
“有意思。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这座城市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上一世我的故事是悲剧,这一世,我要亲手改写剧本。
手机又震了,沈越连发了三条消息。
“念念?怎么不回消息?”
“你是不是生气了?保研的事我们好好商量,你别任性。”
“乖,明天带你去吃你喜欢的那家日料。”
我面无表情地把他设为消息免打扰,然后打开相册。上一世的记忆里,沈越在订婚宴上深情款款地给我戴戒指,我哭得像个傻子。那枚戒指后来被我当掉了,换了三千块钱,寄给父亲做医药费。
这一世,没有订婚宴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出门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林晚晴。
她住在隔壁,说是沈越介绍来的,方便“互相照应”。上一世我傻乎乎地把她当闺蜜,什么都跟她说,包括沈越商业计划书里的核心数据。后来那些数据出现在竞争对手手里,我一直以为是系统被黑了,直到入狱前才知道是她干的。
“念念,这么早出门啊?”她穿着真丝睡衣,头发散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眼睛却亮得过分,“听说你今天要交保研申请表?我觉得沈越说得对,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帮他打拼事业才是正经。”
我停下来,转头看她。
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像一条裹着糖衣的毒蛇。
“林晚晴,”我笑了一下,“你上个月投了沈越公司的简历,被拒了,对吧?”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被拒之后给沈越发了一封长邮件,说你是我的闺蜜,了解我所有的底细,可以帮他‘处理’我。”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要我把邮件内容念给你听吗?哦对了,你还附了一张你的照片,穿着我买给你的那件红色连衣裙,挺好看的。”
林晚晴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会——”
“电梯到了。”我迈步走进去,按下关门键,在她惊恐的目光里补了最后一句,“对了,那封邮件的截图我已经发给沈越了。别担心,我用的匿名邮箱,他暂时不知道是我。但你猜,他看到你的真面目之后,还会不会让你住在隔壁?”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尖叫了一声。
爽。
但这种爽只是开胃菜,正餐还没上。
上午十点,我准时出现在顾衍之的办公室。
他比我想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铂金的,低调但贵得要命。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目光从我的脸上扫到手里的文件袋,又回到脸上。
“宋念?沈越的未婚妻?”
“前未婚妻。”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我和他还没订婚,准确地说,永远不会订婚了。”
他没动那个文件袋,只是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在法律上可能构成泄露商业秘密?”
“我知道。”我笑了,“所以我带来的不是沈越的商业秘密,是我自己的。”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厚厚一沓纸。
“这份计划书是我独立完成的,从市场调研到财务模型,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沈越只是用了我的方案去融资,但他没有任何书面证据证明这些是他的原创。相反,我有完整的创作记录,包括时间戳、修改痕迹、还有我和他讨论方案时的录音——当然,录音里他没说过一句‘这是你写的’,他说的都是‘我们的计划’,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顾衍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开始翻那份计划书,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我坐在他对面,不急不躁,甚至还有心情打量他办公室里的陈设。书架上摆着一排商业类书籍,角落里有一架很老的留声机,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养得很好,藤蔓垂下来,绿莹莹的。
“你很聪明。”他终于开口,把计划书合上,“这份方案至少值两千万的融资额度。沈越现在连雏形都没有,你直接端了他的老巢。”
“不是他的老巢,是我的。”我纠正他,“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勾起来。
“你打算怎么跟沈越交代?”
“不需要交代。”我站起来,把一份签好字的协议推到他面前,“三天后他会来找你谈合作,到时候你直接拒绝他就行,不需要告诉他原因。他融资失败之后自然会来找我,那时候我会跟他‘好好交代’的。”
顾衍之看了我几秒,拿起笔签了字。
“合作愉快,宋念。”
“合作愉快。”
从顾衍之的办公室出来,我打了辆车直奔学校。
保研申请的截止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上一世我听了沈越的话没交,把名额让给了别人。这一世,我不仅要交,还要交得漂漂亮亮。
辅导员看到我的材料时愣了一下:“宋念?你不是说放弃了吗?”
“我改主意了。”我把材料递过去,笑得很真诚,“谢谢老师帮我保留名额。”
从行政楼出来,手机震了,沈越打了第五个电话。我接了。
“念念!你到底怎么了?一整天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你要急死我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像一个合格的男朋友该有的反应。
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声音平静得可怕:“沈越,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端安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的男友,更像是一个被触及利益的商人,语气里带着危险的试探,“念念,别闹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我告诉你,不管谁说什么,你都别信——”
“没人跟我说什么。”我打断他,“是我自己想清楚了。保研的名额我已经交了,你公司的事我也不会再插手。从今天开始,我们两清。”
“宋念!”他终于撕下了伪装,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公司马上要融资了,你这时候撒手,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你不能这么任性!”
“努力?”我笑出了声,“沈越,你摸着良心说,那些努力里有你多少?商业计划书是我写的,财务模型是我做的,连你见投资人的PPT都是我熬夜改的。你的努力就是在我做完所有事之后,换上西装去讲一遍?”
“你——”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打断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你那几个意向投资人,我帮你梳理过的那几个,我刚刚都发邮件跟他们聊过了。没说什么过分的,就是如实告诉他们,那份商业计划书的原创作者是我,而我不打算继续参与这个项目了。你自己想想,他们还会不会投你。”
电话那端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然后是沈越粗重的喘息。
“宋念,你疯了吗?你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我眯起眼睛,声音冷下来,“好处就是,我不会再像傻子一样被人利用了。沈越,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没关系,我不需要你还,我只要看着你一点点失去所有你在乎的东西就够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风很暖,校园里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上一世我在这里放弃了所有,这一世,我要在这里重新开始。
三天后,沈越融资失败的消息在圈子里传遍了。
我是在顾衍之的公司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他给我安排了一个项目经理的职位,名义上是实习,实际上我手里的权限比正式员工还大。顾衍之说,这叫“物尽其用”,我说这叫“互惠互利”。
“沈越现在疯了似的在找人接盘,”顾衍之把一份报告扔在我桌上,“他那份商业计划书没了核心数据,连基本的财务模型都算不明白,投资人看了直摇头。他急了,开始到处借钱,高利贷都敢碰。”
我翻了翻报告,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沈越就是靠高利贷撑过了融资空窗期,后来公司上市,他把高利贷还了,还反过来咬了一口放贷的人。那笔高利贷的背后是地下钱庄,沈越利用信息差玩了把空手套白狼,赚了至少五千万的黑钱。
那笔钱的流向,上一世没人查清楚,但我记得。因为沈越用来洗钱的那个账户,用的是我的身份证开的。
“顾总,”我合上报告,“帮我约一下沈越。就说,有人想跟他谈谈。”
顾衍之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光。
“你要亲自出手了?”
“不是出手,”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是收网。”
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咖啡厅,沈越选的。我提前十分钟到,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咖啡还没上来,沈越就到了。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看到我的瞬间,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我没见过的——恐惧。
“宋念。”他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沈越,你借了两千万的高利贷,对吧?月息八分,两个月还清。如果还不上,对方就要你一只手。”我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还用我的身份证开了一个离岸账户,打算等那笔钱洗干净之后转出去。你知道这个行为叫什么吗?”
沈越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会——”
“洗钱,沈越。”我打断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按照刑法第一百九十一条,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洗钱数额百分之五以上百分之二十以下罚金。你那笔钱是两千万,百分之五就是一百万,你自己算算要判几年。”
沈越盯着那份文件,额头上渗出了汗。
“念念,你听我说,”他伸手想抓我的手,被我躲开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但你想想,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对你不好吗?我只是一时糊涂,你给我一次机会——”
“一时糊涂?”我重复这四个字,忍不住笑了,“沈越,你从大二开始就在算计我。你追我是因为知道我家有钱,你让我放弃保研是怕我学历太高你控制不住,你让我帮你写商业计划书是因为你自己根本写不出来。你甚至早就和林晚晴勾搭上了,让她住我隔壁,天天给我洗脑。”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的‘一时糊涂’,糊涂了整整五年?”
沈越的脸彻底垮了,那种温柔体贴的假面碎了一地,露出来的是一张狰狞的、丑陋的、充满戾气的脸。
“宋念,你以为你赢了吗?”他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你手上那些东西算什么证据?那个账户用的是你的身份证,真查起来,洗钱的是你,不是我!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丝怜悯也没了。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威胁我的,说我帮他做的事都是违法的,要死一起死。我害怕了,妥协了,然后他把我送进了监狱。
这一世,不一样了。
“沈越,”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录下来了。”
录音里,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你还用我的身份证开了一个离岸账户,打算等那笔钱洗干净之后转出去。”
他的脸彻底绿了。
“而且,”我补充道,笑容很冷,“那个账户的密码是你设的,转账指令是从你的IP地址发出的,每一笔钱的流向都有记录。我只是一个‘不知情的身份证持有人’,而你,是主犯。”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
沈越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瞪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越,涉嫌洗钱、商业欺诈、伪造证据,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他被人架着往外走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也许到死他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的宋念,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不会明白的。
因为上一世的那个宋念,已经死在监狱里了。
我走出咖啡厅,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手机震了,是顾衍之的消息:“恭喜。晚上请你吃饭?”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是我。晚上我回家吃饭,您和妈别做太多,我减肥呢。”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念念要回来?让她别减肥,都瘦成什么样了,我炖了排骨——”
我的眼眶突然红了。
上一世我再也没能吃到母亲炖的排骨。
“妈,”我的声音有点抖,“我想你了。”
“这孩子,天天见还想,快回来吧,排骨给你留着呢。”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次不是哭,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