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鸿蒙塔,第九层,塔毁,人亡。”
我跪在焚天烈焰之中,眼睁睁看着那座陪伴我修行八百年的本命仙塔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流萤。

塔灵最后的传音如泣如血:“主人,你从未亏欠任何人,是你……太傻。”
我确实傻。

上一世,我为仙门正统,天资愚钝,被同门耻笑为“废柴”。是他——天玄宗圣子沈墨渊,以一缕神念点化,说我有“鸿蒙道体”,只是未被激活。我信了,心甘情愿奉上家族至宝九转鸿蒙塔,供他参悟。
八百年。
我为他闯九幽、夺天材、战魔尊,浑身道伤三百余处。他说鸿蒙塔需九转方可大成,我便将自身精血一滴一滴喂给塔身,修为从元婴跌落到筑基,从天才沦为笑柄。
他倒是从外门弟子一路高歌,突破大乘,问鼎仙域。
而我的结局,是他那位白月光小师妹一句“师姐身怀鸿蒙塔,恐为魔道奸细”,他便亲手将我押上诛仙台,亲手催动塔灵自爆。
塔碎,道消。
我以为是天命不公,临死前才知——从头到尾,他都知道鸿蒙塔与我神魂绑定,唯有我死,塔才无主,他才能真正炼化。
好一个圣子。
好一个八百年的大梦。
烈焰焚身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他负手而立,白衣胜雪,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小师妹依偎在他身侧,笑靥如花。
“姐姐安心去吧,鸿蒙塔我会替您好好保管的。”
恨吗?
恨。
但我更恨自己蠢。
火舌吞噬神识的瞬间,一道金色光芒从碎裂的塔心中迸射而出,猛地撞入我的眉心——
“九转轮回,鸿蒙不灭。第三千七百八十二次认主重启。”
我猛然睁眼。
入目是一间破旧的柴房,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外面有人声嘈杂。
“秦家那个废物又去宗门跪着了?真是不知廉耻,筑基都没突破,还想攀附沈圣子?”
“听说她要把祖传的什么塔献给圣子,就她那点家底,圣子能看得上?”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一个锦衣少女站在门口,正是上一世对我“关怀备至”的小师妹——苏映雪。她手里端着一碗药,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眼神却凉薄得让人心寒。
“师姐,该喝药了。您伤还没好,别总去跪着了,圣子他……不会见您的。”
这碗药。
上一世,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全天下只有师妹对我好。喝完当天,丹田便出现裂痕,修为再难寸进。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锁元散”,专门封印根骨。
我没有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皮肤光滑,没有那些被天材地宝反噬留下的焦黑疤痕。
神识内视,丹田空空荡荡,只有一座巴掌大小的金色小塔安静悬浮,塔身刻满古老铭文,九层塔檐微微震颤,像是在欢呼。
九转鸿蒙塔。
还在。
而且塔灵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熟悉的无奈:“主人,您终于……不哭了。”
上一世我认主时哭了一整夜,因为沈墨渊说“塔是好塔,但你配不上它”。
这一次,我没哭。
我抬起头,看着苏映雪手里那碗药,笑了。
“师妹,这药你先替我尝尝?”
苏映雪笑容一僵。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伸手掐住她的下颌,整碗药灌了进去。
“你——!”苏映雪脸色剧变,拼命挣扎,但她的修为不过练气三层,而我现在虽然也是练气,却有鸿蒙塔加持,一只手就摁得她动弹不得。
药液入喉,她瞬间面如金纸,捂着丹田惨叫出声。
“师姐你疯了?!我、我是为你——”
“为我好?”我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锁元散,紫苏叶三钱、寒髓果一枚、断灵根汁两滴,专毁人根基。师妹,你这‘好’,我可受不起。”
苏映雪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外面围观的秦家子弟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就有聪明人嗅到不对——苏映雪是沈墨渊派来“照顾”我的,如果她下毒,那沈墨渊……
我不敢想。
上一世的我不敢想。
这一世,我不仅要敢想,我还要让他们一个个,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我抬脚迈出柴房,阳光刺目。
院门外,一个白衣身影正缓步走来,面容俊美,气质出尘,身后跟着七八个内门弟子,排场十足。
沈墨渊。
他看到我,微微蹙眉,似乎在意外我怎么站着,而不是像往常一样跪着哭。
“秦姑娘,你今日没去山门跪着,倒让本座意外。”
秦姑娘。
上一世,他叫我“师妹”叫了八百年,临死才改口。原来在他心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姑娘”。
我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沈圣子,”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您来得正好,我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沈墨渊眸光微动,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那笑容他曾用八百年,骗得我掏心掏肺。
“何事?”
“鸿蒙塔,我不献了。”
全场死寂。
沈墨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完美的温和重新覆盖。
“秦姑娘,你身上的寒毒唯有鸿蒙塔可解,本座是为你——”
“为我?”我笑了,从袖中取出那座金色小塔,托在掌心,九层塔身流光溢彩,引得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九转鸿蒙塔,仙域至宝,传说集齐九转之力可开天辟地。
“沈圣子,您要这塔,是为了替我解毒,还是为了您自己突破真仙?”
沈墨渊眼神终于变了,温和面具出现第一道裂痕。
“您不必回答,”我将塔收回袖中,转身就走,“因为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了。”
“秦姑娘!”沈墨渊声音陡然转冷,“你一个练气期的废物,鸿蒙塔在你手中不过是废铁,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以为你能保得住它?”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他。
“保不保得住,不劳圣子操心。倒是您——”我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内门弟子,“光天化日,您要强抢吗?”
沈墨渊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笑了,那笑容冰冷彻骨。
“好,很好。秦姑娘,你会后悔的。”
他带着人转身离去,苏映雪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扶走,临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嘴唇翕动,无声说了四个字——
“你等着死。”
我等。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八百年。
当天夜里,秦家遭袭。
三名筑基期的黑衣人摸进我的小院,刀锋淬毒,下手便是杀招。
上一世,我死于这一夜。鸿蒙塔被夺,我被废去修为扔进乱葬岗,是沈墨渊“恰好”路过救下我,从此我对他的信任再无可撼动。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因为塔灵提前示警,更因为——我已经知道鸿蒙塔的真正用法。
它不止是一件法宝。
它是一个世界。
九层塔身,每一层都封印着一门失传的上古功法,需要以对应心境开启。上一世我为沈墨渊献塔,他用了八百年才堪堪开启第五层。而这一世,塔灵告诉我,我才是真正的塔主,因为我的血脉与鸿蒙塔同源。
“第一层,鸿蒙炼体诀,开启条件——断绝痴念。”
在黑衣人翻墙而入的瞬间,我盘膝而坐,金色光芒自塔身涌出,融入四肢百骸。
骨骼咔咔作响,经脉被蛮横拓宽,丹田之中灵气如潮水般涌出。
练气三层。
练气六层。
练气九层。
筑基。
三个呼吸,从练气到筑基。
第一个黑衣人破门而入的瞬间,我一拳轰出。
拳风裹挟着鸿蒙之气,直接贯穿他的护体真元,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两堵墙才停下。
第二个、第三个先后冲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齐齐顿住。
“怎、怎么可能?!她不是废柴吗?!”
我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一掌一个,三息之内,三人全部倒地。
我蹲下身,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陌生的脸,但胸口绣着天玄宗内门弟子的标记。
果然。
我站起身,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满地的血泛着冷光。
“塔灵。”
“在,主人。”
“沈墨渊现在什么修为?”
“筑基巅峰,距离金丹半步之遥。他手中的鸿蒙塔碎片已炼化三成,若得完整塔身,可直破元婴。”
上一世,他拿到我的塔后,三年内从筑基突破到大乘,创造了仙域万年来最快的修炼记录。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纵奇才,只有我知道,那全是鸿蒙塔的功劳。
但这一次,塔在我手里。
我倒要看看,没有鸿蒙塔,他沈墨渊还能不能“天纵奇才”。
我从黑衣人身上搜出一枚传讯玉简,灵力注入,里面传来沈墨渊清冷的声音。
“得手了吗?”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用黑衣人的口吻,回了两个字。
“得手。”
然后我将玉简捏碎,起身,朝秦家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座废弃的传送阵,通往仙域最凶险的秘境——荒古禁地。上一世,沈墨渊在那里得到了一枚上古龙元,奠定了无敌根基。
这一次,我要抢在他前面。
传送阵亮起的瞬间,我最后看了一眼秦家的方向。
爹,娘,上一世你们因我而死,这一世,女儿不会再让任何人动你们分毫。
沈墨渊,苏映雪,天玄宗。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亲自讨回来。
传送光芒吞没我的身影。
身后,九转鸿蒙塔在识海中轻轻震颤,塔灵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主人,第二层开启条件已满足——杀意觉醒。”
我闭上眼。
“那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