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张公子在芙蓉园等您,说是要商议下个月牡丹宴献舞的事。”
翠儿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裹儿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拔步床上垂落的鲛绡纱帐,空气里有龙涎香的味道,混着昨夜未散尽的酒气。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光滑的,年轻的,没有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刀疤。
她愣了整整三息。
上一世,张宗昌在牡丹宴上献舞,用的舞谱是她熬了三个月修订的《霓裳羽衣》。她以为那是他们情投意合的见证,以为他是真心欣赏她的才华。
结果呢?
张宗昌凭那支舞得了圣人口谕“此舞只应天上有”,转头就将舞谱献给太平公主做寿礼,顺带把她呕心沥血编撰的十二套宫廷乐舞方案一并打包。
她被构陷“私通外臣、泄露宫闱秘事”,打入掖庭狱。
在那座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她听到翠儿哭着传来的消息:父亲李显被废为庐陵王,流放房州,母亲韦氏随行,路上染了恶疾,没撑到目的地就没了。
而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整整三年,最后被赐白绫。
临死前,张宗昌托狱卒带话:“郡主别怨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容易骗。”
太容易骗。
李裹儿的手指骤然收紧,攥住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郡主?”翠儿又唤了一声。
“进来。”
翠儿端着铜盆进来时,被她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那哪是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安乐郡主,分明像一头刚从笼中放出的幼豹,眼里淬着寒光。
李裹儿盯着翠儿看了片刻。
上一世,就是这个从小陪她长大的贴身侍女,把她修订舞谱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张宗昌。不是背叛,翠儿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她只是太天真,天真到以为张宗昌对郡主是真心的。
“翠儿,张公子在芙蓉园等我?”
“是啊,说是订了最好的临水轩,还特意嘱咐让郡主带上新编的舞谱。”
李裹儿笑了。
上一世的今天,她兴冲冲抱着舞谱去了芙蓉园,张宗昌温柔小意地哄了她一下午,她就把所有编舞思路和盘托出。三天后,那套舞谱就出现在了太平公主的寿宴上。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十六七岁模样,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本该是天真烂漫的,此刻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冷。
“去告诉张公子,”她慢慢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就说我身体不适,今日去不了了。”
翠儿一愣:“可是郡主,您和公子约好了——”
“顺便,”李裹儿打断她,转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卷锦帛,“把这套舞谱送到太平公主府上,就说是安乐的一点心意,祝姑母寿比南山。”
翠儿彻底懵了:“这、这不是您花了三个月编的——”
“送。”
一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翠儿不敢再多嘴,抱着舞谱匆匆出了门。
李裹儿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含苞待放的白牡丹,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张宗昌,你以为这一世,我还会被你当棋子使?
芙蓉园里,张宗昌等了半个时辰,等来的不是李裹儿,而是她身边的小厮传话:郡主身体不适,今日不来了。
他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温和地笑了笑:“郡主身子要紧,让她好生歇着,我改日再去看她。”
转身的瞬间,脸上的温润褪得干干净净。
“去查查,郡主今天见了什么人。”
他身边的长随低声应了,快步离去。
张宗昌站在水榭边,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栏杆。不对,李裹儿对他的态度不对。那女人向来对他言听计从,他说往东她绝不往西,今天这种爽约,以前从未有过。
“公子,”另一名随从匆匆跑来,“郡主身边的翠儿方才去了太平公主府,送了一卷舞谱,说是郡主给公主的寿礼。”
张宗昌脸色骤变。
那卷舞谱,是《霓裳羽衣》!
“还有,”随从压低声音,“小人打听到,郡主今天一早还派人去了韦府,说是要取回之前放在舅爷那里的三间铺子的地契。”
张宗昌的手指顿住了。
那三间铺子,是李裹儿母亲韦氏的嫁妆,韦氏信任他,把地契交给他代为打理。他早就暗中将那三间铺子抵押给了几家商号,换来的银子投进了自己的生意里。
如果李裹儿现在要拿回地契——
“立刻去商号,把抵押的银子补上,把地契赎回来。”他声音急促。
“公子,咱们账上现银不够……”
“那就去借!”张宗昌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无论如何,不能让郡主知道铺子被抵押过。”
随从领命而去。
张宗昌站在水榭中,攥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
不对劲。李裹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清醒?
同一时间,李裹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间铺子的账册。
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母亲留给她的嫁妆铺子被张宗昌抵押了出去。是后来在掖庭狱中,一个老狱卒闲聊时提起,说那张宗昌在长安城里挥金如土,出手比世家子弟还阔绰。
她当时还不信。
现在翻着账册,每一笔出入都清清楚楚——张宗昌从三间铺子挪走了近两万两银子,全部投进了他的香料生意。而铺子本身的经营每况愈下,账面上已经快入不敷出了。
“郡主,韦舅爷来了。”翠儿在门外禀报。
李裹儿合上账册,站起身。
韦舅舅是母亲的亲弟弟,上一世她嫌他管得多、说话难听,渐渐疏远了他。后来她在掖庭狱中,是韦舅舅四处奔走想救她,虽然没救成,但那份心意,她到死都记得。
“舅舅。”她迎出去,声音里带着上一世欠下的愧疚。
韦舅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生意的人。他上下打量了李裹儿一眼,眉头皱起:“你派人来取地契,是不是张宗昌那边出了什么事?”
李裹儿没有瞒他,把账册递过去:“舅舅先看看这个。”
韦舅舅翻开账册,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猛地一拍桌子:“这个狗东西!他敢动你母亲的嫁妆?!”
“不止嫁妆,”李裹儿平静地说,“他还想借我的手,攀上太平公主。”
她把张宗昌打算用她的舞谱讨好太平公主的事说了一遍。
韦舅舅听得青筋直跳:“你打算怎么办?”
“铺子的地契我已经拿回来了,”李裹儿说,“但账上的亏空不能就这么算了。舅舅帮我查查,他那香料生意的底细,最好能找到他偷税漏税、以次充好的证据。”
韦舅舅一怔,看着眼前这个外甥女,觉得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的李裹儿,满心满眼都是张宗昌,谁说他一句不好都要翻脸。现在呢?冷静得像个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
“裹儿,”他迟疑了一下,“你……没事吧?”
“我很好,舅舅。”李裹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白牡丹。
上一世,她是在牡丹宴上彻底信任了张宗昌的。那天他把她引荐给太平公主,公主夸她“蕙质兰心”,她受宠若惊,觉得自己终于被认可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张宗昌和太平公主联手做的一场戏。
太平公主需要新的乐舞讨好圣人,张宗昌需要太平公主做靠山,而她——不过是一个提供舞谱的工具。
工具用完了,自然要被丢掉。
“翠儿,”她忽然开口,“去查查,这个月二十,太平公主是不是要在城南别院设宴?”
翠儿一愣:“郡主怎么知道?这消息还没传开呢。”
李裹儿没有回答。
因为她记得,上一世太平公主的这场宴会,就是张宗昌第一次带她进入权贵圈子的契机。也是在那场宴会上,她编的《霓裳羽衣》被太平公主以“赏鉴”的名义拿走,再也没有还回来。
这一世,她不会去了。
但太平公主的宴会,她不会让它就这么平淡地过去。
“舅舅,”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记得您在城南别院附近有一处庄子?”
韦舅舅点头:“是有,怎么了?”
“借我用用。”
韦舅舅想问她要做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女的娇憨天真,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他忽然有种预感:张宗昌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