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夏西北连绵的群山里，藏着个连地图都不愿标记的地方。没公路，没汽车，人影比野山羊还稀罕-1。就在这山旮旯里，孤零零杵着间草房，外头空地上种着各式草药，风一吹，药香能飘出二里地-1。
草房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躺在床上，安详得像是睡着了。床边坐着个少年，看模样顶多十七八岁，穿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眼神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苍凉-1。
“小夏啊，我是真羡慕你。”少年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山涧里的深潭，“才活了八十一个年头，就能这么痛快地走了-1。”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就惨喽，不晓得还要熬多少个年头才算是个头-1。”
这少年名叫方羽，这话要是让外人听见了，准觉得这娃儿脑袋被门夹了。可只有他自己晓得，从踏上修仙这条路算起，他已经在这世上晃荡了将近五千年-1。
五千年啊！朝代更替像走马灯，沧海桑田都演了好几轮，可他呢？还卡在炼气期，死活迈不进筑基的门槛-1。
按修仙界的说法，炼气期压根不算个正经境界，顶多算个预备阶段-4。只有筑基成功，才算真正踏上仙途。可方羽就像被钉子钉死在了炼气期，几千年来，筑基丹吞了不下万颗，愣是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1。
头一千年，他师父还安慰他，说他灵根太强，得多在炼气期打磨打磨-1。可一千年过去了，两千年过去了，师父自个儿都渡劫飞升了，方羽还是老样子-1。师父飞升前那眼神，方羽到现在都记得——那分明是在怀疑，自己这徒弟是不是压根就没灵根，纯粹是个凡人-1。
可哪个凡人能活五千年不老不死？方羽对着铜镜摸过自己那张脸，确实还是少年模样，连条皱纹都舍不得长。
“修炼到炼气期第九千八百三十二层……”方羽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个苦笑。寻常修士，炼气期修到十二层就能尝试筑基了-4。他这算哪门子事儿？炼气期的“老祖宗”？
草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打断了方羽的思绪。他眉头微皱——小夏这地方够隐蔽了，居然还能被人找着？
约莫十分钟后，一行人出现在草房前。打头的是个俊朗年轻人，搀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者，旁边跟着个眼眶红红的漂亮姑娘，后头还跟着四个西装笔挺的壮汉，一看就是保镖-4。
“夏药神！晚辈唐枫，来自江南唐家！”年轻人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急切，“恳请药神救我爷爷一命！”
方羽推开门，淡淡道：“你们来晚了，夏修之刚走不久-4。”
这话像盆冰水，把一行人浇了个透心凉。唐枫脸色“唰”地白了，呆呆看着方羽，嘴唇哆嗦着：“怎、怎么会……”
他们唐家动用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大劲，才打听到避世二十年的药神夏修之隐居于此-4。千里迢迢赶来，却扑了个空？
“不对！药神肯定还在里面，只是不想见我们！”那漂亮姑娘忽然激动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唐枫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也不管方羽拦不拦，径直冲进草房。可当他看到床上早已没了呼吸的老者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差点瘫坐在地上-4。
希望破灭的滋味，比什么都苦。
“我说了，夏修之已经走了。”方羽跟进来，语气里带着些不满——对唐枫擅闯草房的不满。
唐枫猛地转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是药神的徒弟吧？你肯定得了真传！求你救救我爷爷，多少钱我们都出！”
方羽摇摇头：“我不是他徒弟……勉强算是个老朋友吧-4。”
这话说得古怪。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者做“老朋友”？可此刻没人细想这个，绝望已经淹没了唐家一行人。
轮椅上那位唐老爷子，在听到夏修之死讯后，眼神彻底黯淡下去，那是认命的光-4。
方羽打量着这位老人，忽然开口：“你都活了七十三年了，也该活够了吧，咋还想硬撑着？”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枫最先反应过来，一股火气“噌”地蹿上脑门：“你个混账！说什么风凉话！”说着，一拳就朝方羽胸口砸来-4。
方羽动都没动。
“砰！”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唐枫的拳头还没碰到方羽衣角，自己却像被什么巨力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4。
四个保镖脸色大变，刚要上前，却被唐老爷子嘶哑的声音喝止：“都别动！”
老爷子盯着方羽，半晌才问：“小兄弟，怎么称呼？”
“方羽。”
“方小兄弟刚才问老夫，为什么还想活。”唐老爷子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老夫想看着孙子孙女成家立业，想看着唐家开枝散叶……人嘛，不都是一代看着一代，这么守望下来的？”
老爷子说这话时，那姑娘哭得更凶了。
家人……方羽眼神动了动。对他而言，“家人”已经是太久远的记忆了。久远到记忆都模糊了，只剩下种朦胧的感觉。可对这些凡人来说，家人是实实在在的牵挂，是血脉相连的羁绊。
“肺癌晚期，最多还有三个月。”方羽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回去好好享受最后时光吧-4。”
说完，他转身回了草房，“啪”地关上门。
门外，唐家一行人面面相觑。方羽怎么一眼就看穿了老爷子的病？连医生说的“三个月”都分毫不差？
“他肯定是药神的徒弟！”唐枫爬起来，又要敲门。
“枫儿，回来。”唐老爷子叹了口气，“这位小兄弟说得对，生死有命。咱们走吧-4。”
一行人转身离去，背影萧索。那姑娘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草房，眉头紧锁，像在琢磨什么。
等脚步声远去，方羽才重新推开草房门。他看着唐家人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五千年来，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太多。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在漫长岁月里不断重复上演。起初他还会动恻隐之心，可时间久了，心也就慢慢硬了。
不是冷漠，是麻木。
方羽回到书桌前，开始整理夏修之留下的药方。这娃子，当年才十五岁，跟在他屁股后头认草药，一晃眼，都走在他前头了。
“早知道你会成了药痴，当初就不该教你医术。”方羽喃喃自语，手下动作却轻柔得很-4。
这些药方，是小夏一辈子的心血。他得帮忙传下去。
整理到一半，方羽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深处摸出个老旧手机——这还是十年前小夏硬塞给他的，说是方便联系。方羽基本不用，偶尔开机，也只是看看时间。
他犹豫了下，还是按下了开机键。
信号格艰难地跳动着，终于，几条未读信息蹦了出来。其中一条，是某个读书APP的推送：“《史上最强炼气期免费完整版》最新章节已更新至六千八百二十九章——位面法则殊死一搏，时空逆转的尽头竟是时间之外？”
方羽挑了挑眉。
这小说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在某个叫“起点”的网站连载的-2。作者笔名叫李道然，写得嘛……咋说呢，文笔是嫩了点，但设定挺有意思-6。主角也叫方羽，同样卡在炼气期几千年，同样有扮猪吃老虎的桥段-8。
最巧的是，那主角也是活了五千年，真气近乎无穷，肉身强得离谱，受伤了还能迅速恢复，越打越强-2。这些设定，跟他的情况居然有七八分像。
方羽有时候会想，写这书的作者是不是暗中观察过他？不然咋能写得这么贴？不过转念一想又笑了——自己这五千年深居简出，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屈指可数，更别说一个网络作家了。
大概真是巧合吧。
他点开推送，粗略扫了眼最新章节。写的是主角方羽对抗位面法则，时空被逆转，一切都被抛到了“时间之外”-9。文笔还是那股子青涩味儿，但想象力倒是天马行空。
“时间之外……”方羽轻声重复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
若真有时间之外，那会是怎样的地方？是不是就能摆脱这无尽的炼气期轮回？
他摇摇头，收起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自己这情况，怕是连位面法则都搞不明白咋回事。五千年来，他试过所有能找到的修炼法门，甚至连一些邪门歪道都碰过，可境界就像焊死了，纹丝不动。
倒是肉身，在一次次尝试中变得越来越变态。现在到底有多强，他自己都说不清。上次认真动手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百年前，某个自称“魔尊”的家伙找上门，被他一巴掌拍进了山体里，抠都抠不出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另一条推送：“全网寻找《史上最强炼气期免费完整版》资源！番茄小说可畅读全本，无需付费！”
方羽撇撇嘴。这些平台，为了拉用户真是花样百出。他记得这书最早是在黑岩小说发的，后来跑到起点，现在又转战番茄-6。读者也跟着跑来跑去，像追着花蜜的蜜蜂。
不过说实在的，能找到完整版免费读，对书迷来说是件好事-7。这书篇幅长得吓人，要是按章付费，得花不少银子。方羽虽然不缺钱——五千年积累下来的家底，厚得能压死人——但他理解普通人的不易。
他关掉手机，继续整理药方。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把草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山里天黑得早，方羽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草房里荡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小夏还是个半大孩子，趴在这张桌子上，就着油灯的光辨认药材。
“师父，这味‘龙涎草’真的能延寿吗？”
“延寿？”那时的方羽笑了笑，“小夏啊，活得久不见得是福气。”
少年不懂，眨巴着眼睛：“为什么？人人都想长寿呀。”
方羽没回答，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
如今，问这话的孩子已经走了，而当年回答问题的“人”，还坐在这里，守着这间草房，守着这些药方，守着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时光。
夜深了，山风穿过门缝，带着凉意。方羽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外。
夜空澄澈，星河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星星。五千年了，这星空倒是没怎么变，只是看星的人，心境早已不同。
他忽然想起白天唐老爷子那句话——“一代看着一代，这么守望下来的”。
也许，这就是凡人活着的意义吧。生命有限，所以珍贵；传承有望，所以坚持。而他呢？活了五千年，看遍生死，却始终是个旁观者，像个卡在时间缝隙里的幽灵。
炼气期……炼气期……这该死的炼气期！
方羽很少这样烦躁。五千年修炼，别的没练出来，养气功夫倒是登峰造极。可今夜，看着满天星斗，那股深埋心底的无力感又翻涌上来。
他深吸口气，山间清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稍微平复了心绪。
回屋前，他最后看了眼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个读书APP的界面，《史上最强炼气期免费完整版》的封面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方羽忽然笑了笑。
罢了，罢了。既然暂时死不了，那就继续活着吧。看看这人间，看看这红尘，看看那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小说主角，最后能不能突破这炼气期的桎梏。
他关掉手机，油灯也吹熄了。草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浅浅的光斑。
山中寂静，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方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五千年了，他早就习惯了在寂静中等待天亮，等待又一个重复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他忽然有点好奇——明天，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