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该喝药了。”

我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雕花拔步床的床顶,熟悉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沈府。

是我上一世被囚禁了整整三年的地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新婚之夜,他掀开盖头时的淡漠眼神;我为他跪求太医,在风雪里磕破额头,他只说“聒噪”;我难产那夜,他在书房陪新纳的美人作画,任由我血流成床,一尸两命。

临死前,贴身丫鬟翠儿哭着告诉我:“夫人,老爷从未爱过您,他娶您,只因为您父亲是吏部尚书。”

我父亲沈文渊,当朝吏部尚书,门生遍天下。

他沈知行,寒门出身,一路爬到首辅之位,靠的正是我父亲的提携。

上一世我死后,沈知行权倾朝野,转头就参了我父亲一本,列举十大罪状,父亲被革职流放,途中遇匪惨死。母亲得知消息,悬梁自尽。

沈府上下,无一人为我掉一滴泪。

而现在,我回来了。

“夫人?”丫鬟端着药碗,又唤了一声。

我缓缓坐起身,透过铜镜看见自己苍白消瘦的脸——这是我刚嫁进沈府的第三个月,上一世,就是这碗药让我从此再未能怀上孩子。

“这药是谁开的?”

“是老爷特意请太医为您配的安胎药,您身子弱,老爷说——”

“倒了。”

丫鬟愣住了。

“我说倒了。”我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再去告诉老爷,就说我身子好了,从今日起,我要去给婆母请安。”

上一世,沈知行用这碗药让我终身不孕,用“养身子”的借口把我关在这院子里,让我与世隔绝,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得逞。

我用了三天时间,摸清了府里所有人的底细。

沈知行养在外面的女人,他贿赂过的官员名单,他和哪些人勾结倒卖官职——这些事,上一世是我死前才陆续知道的,而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以为,我是那个唯唯诺诺、对他言听计从的小娘子。

“夫人,老爷今晚要过来用膳。”

这是第四天傍晚,管家来报。

我对着铜镜描眉,手很稳。

上一世他每次来,我都欢喜得像个傻子,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而他呢?坐不过半个时辰,敷衍几句就走,连正眼都不看我。

“去告诉厨房,做老爷爱吃的菜。”我放下眉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再把老爷珍藏的那坛三十年女儿红取出来。”

管家迟疑了一下:“那坛酒老爷从不让人动——”

“我是当家主母,一坛酒都做不了主?”我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去取。”

管家打了个寒颤,低着头去了。

晚膳时分,沈知行来了。

他穿了件鸦青色的直裰,长身玉立,面容清隽,眉目间是惯常的淡漠。三十岁的首辅,朝堂上翻云覆雨,回到府里却永远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听说你病了。”他在我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已经好了。”我亲自给他斟酒,笑容温婉,“多谢夫君关心。”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的态度。上一世我病好后总是哭哭啼啼,怨他不来看我,把他越推越远。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这种错。

“夫君,我听说三日后您要在府中宴请翰林院的几位学士?”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我想亲自操持这场宴会。”

沈知行放下筷子,目光审视地看着我:“你身子刚好,不宜操劳。”

“正因为身子刚好,才该多走动走动。”我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我好歹是沈家的主母,总不能一直躲在后院不见人。传出去,别人会说夫君娶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媳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随你。”

我笑着给他添酒,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场宴会,上一世也办过。当时我被关在院子里,连面都没露,是沈知行养在外面的那个女人——柳如烟,扮作丫鬟在席间弹琴献舞,一舞动京城。不到一个月,柳如烟就被抬进了府,成了我的“妹妹”。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她还怎么进这个门。

三天后,宴会如期举行。

我提前一天就命人把前院后院打扫得一尘不染,花厅里换了新帷幔,摆了时令鲜花。菜单是我亲自拟的,每道菜都精致讲究,酒是沈知行最爱的那坛女儿红。

翰林院的学士们到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二门迎候了。

我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妆容明艳却不失庄重。上一世我嫁进沈府后总穿素色,觉得自己不配打扮,结果沈知行嫌我寡淡无趣。

这一世我懂了,他嫌的不是寡淡,而是我这个人。

“沈夫人好风采。”翰林学士林清源拱手行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林大人谬赞,里面请。”我含笑引路,举止大方得体,与上一世那个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的怯懦妇人判若两人。

席间,我亲自布菜斟酒,与各位学士谈论诗文典故,应对如流。我父亲是吏部尚书,我从小耳濡目染,这些事本就不在话下,只是上一世被沈知行PUA得连自己会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知行坐在主位,看着我的一举一动,眼底的神色越来越复杂。

酒过三巡,琴声响起。

果然,柳如烟来了。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纱衣,怀抱琵琶,袅袅婷婷地走进花厅,眉眼间是精心修饰过的柔弱与风情。

“听闻沈大人宴客,如烟不请自来,还望恕罪。”她盈盈一拜,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

上一世,这时候沈知行微微点头,让她坐下弹曲。所有宾客都被她迷住,纷纷夸沈知行好福气。不到一个月,她就成了沈府的人。

这一世,不等沈知行开口,我站了起来。

“柳姑娘。”我笑着走到她面前,“今日是沈府的家宴,不请自来的客人,恕不能招待。”

柳如烟脸色一白,看向沈知行。

沈知行皱眉:“她是——”

“我知道她是谁。”我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柳如烟,翠云阁的乐师,夫君的红颜知己。按理说,夫君若喜欢,纳进府里做妾也是可以的。”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父亲吏部尚书沈文渊,最重家风。他老人家常教导我,妻贤夫祸少,家中不可有贱籍之人乱了门楣。柳姑娘若想进沈府,先脱了贱籍再说。”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柳如烟的脸彻底白了。

贱籍女子要脱籍,需要官府批准,还要有正经人家愿意收留,过程繁琐至极,没有一年半载根本办不下来。

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占着理。我是正妻,有资格管后院的事;我父亲是吏部尚书,谁也不敢说他的不是;沈知行要是为了一个乐师跟我翻脸,传出去就是他宠妾灭妻,御史台的折子能把他淹了。

沈知行看了我一眼,目光沉沉。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眼前这个女人,和他记忆中那个怯懦的妻子,还是同一个人吗?

“柳姑娘请回吧。”我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若他日脱了贱籍,再来不迟。”

柳如烟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抱着琵琶退了出去。

花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我端起酒杯,对着宾客们笑道:“一点家事,让各位见笑了。如烟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只是今日不便,改日我再专门设宴请她来助兴。来,我敬各位一杯。”

三言两语就把场面圆了回来,宾客们纷纷举杯,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散席后,沈知行没有走。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一幅字,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今日,很不一样。”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夫君是指哪方面?”

“你以前从不插手我的事。”

“以前是以前。”我轻声道,“以前我以为,做一个听话的妻子就能换来夫君的疼爱。现在我明白了,听话换不来疼爱,只会换来轻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我:“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笑了笑,“只是我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想回娘家住几天,看看父亲母亲。”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上一世,我嫁进沈府后,沈知行以各种理由不让我回娘家,直到父亲被流放,我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沈知行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你才刚病好,路上颠簸——”

“我已经让人备好马车了,明日一早就走。”我平静地说,“夫君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拒绝,会找借口把我留下。但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随你。”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头。

但我在心里说:沈知行,我是那个被你害死的人。

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做你的棋子,更不会做你的垫脚石。你要权势,我给你;你要名声,我也给你。等你爬得足够高的时候,我会亲手把你推下去。

就像你对我父亲做的那样。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马车回了娘家。

父亲沈文渊正在书房处理公务,见我回来,有些惊讶:“怎么突然回来了?姑爷呢?”

“爹,我有事跟您说。”我关上门,在他面前坐下。

上一世,父亲曾经发现沈知行有结党营私的迹象,提醒我要小心。我当时恋爱脑上头,觉得父亲是嫉妒沈知行的才华,跟他大吵一架,从此父女离心。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这种错。

“爹,沈知行在暗中结交东宫的人。”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还通过翰林院的林清源,把几个门生安插进了吏部的关键位置。”我继续说道,“他手里有一本账簿,记录了这些年他经手的每一笔贿赂。”

“你怎么知道的?”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方便说,但消息千真万确。”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爹,您信我吗?”

父亲看了我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从娘家回来那天,沈知行在府门口等我。

他穿着一身玄色官服,显然是刚下朝就赶回来了。夕阳的余晖打在他脸上,衬得那副清隽的眉眼格外好看。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

“岳父身体可好?”他问。

“还好。”我下了马车,从他身边走过。

他突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夫君还有事?”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你回娘家,就只是探亲?”

“不然呢?”我歪了歪头,笑得天真无邪,“难道夫君以为,我会跟父亲告状,说您在外面养了女人?”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夫君放心,我不会说的。”我轻轻抽回手,“我说了,不会给您添麻烦。”

说完,我转身走向后院。

身后的男人站在暮色里,表情晦暗不明。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沈知行开始怀疑我了。

但这正是我想要的。

一个人开始怀疑的时候,就会开始试探。而试探,就会露出破绽。

我已经等了三辈子,不差这几天。

他欠我的,欠我父亲的,欠我未出世孩子的——

我要他,千倍百倍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