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我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了十四岁那年睡的雕花拔步床上,窗外那棵老玉兰花开得正旺,白晃晃的刺眼。贴身丫鬟秋月端着脸盆进来,看见我睁着眼直愣愣盯着帐顶,吓了一大跳:“小姐您可算醒了!这都昏睡三天了,老夫人那边差人来问了四五趟……”
我撑着坐起身,浑身上下像是被碾过一样疼——不对,这不是被野狼撕咬的疼,是躺久了骨头酥麻的酸疼。脑子里那些血淋淋的记忆翻涌上来:我被最信任的庶妹推进狼群时她那张扭曲的笑脸,我那未婚夫搂着她对我说“如欢,你该识趣些”的冷漠模样,还有镇国将军府满门抄斩时绑在刑台上那面绣着“姬”字的破败旗帜。

重生之镇国将军府嫡女姬如欢,陛下亲封的凤阳郡主,前世活得像个笑话-1。这回老天爷开眼让我重头来过,那些欠了我的、害了我的,一个都别想跑!

用了两天时间捋清楚现状。这会儿是永昌十二年春,我爹镇国大将军姬震北刚打了胜仗回朝,陛下赏了不少东西,府里头张灯结彩的。我那好继母王氏正张罗着给我办什么赏花宴,请帖雪花似的往外发,美其名曰“给如欢多结交些闺中密友”。
前世我就是在这场宴会上着了道。王氏特意引我去后园“偶遇”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那混账东西酒后失德拉着我不放,虽未成事却闹得满城风雨。最后是王氏“心疼”我,劝我爹把我许给侍郎家做填房——而那侍郎,正是三皇子一党,我爹后来被诬陷通敌,少不了这位“亲家”的“功劳”。
“秋月,”我对着铜镜插上一支素银簪子,“去把我库里那匹雨过天青的云锦找出来,再开匣子取那套红宝石头面。”
秋月愣了愣:“小姐,那云锦不是您留着及笄礼上穿的吗?还有那头面,老夫人说过太贵重,平日……”
“叫你去就去。”我语气淡得很,镜子里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眼神却冷得像腊月井水。前世我就是太听劝,总觉得端庄素净才是嫡女本分,结果呢?那些妖妖娆娆的反倒爬到我头上撒野。这辈子偏要穿最扎眼的衣裳,戴最晃眼的头面,让那些想害我的人先掂量掂量,动镇国将军府嫡女要付出什么代价。
赏花宴那日,我踩着时辰到后园。王氏穿着一身绛紫团花褙子,正拉着几位夫人说笑,瞥见我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的亮光。她亲热地迎上来:“如欢来了?快来见过几位夫人……哟,这身打扮可真标致!”
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余光瞟见园子假山后头有片藏青衣角一闪而过。心里冷笑,面上却笑得甜:“母亲操持宴会辛苦了。我特意带了外祖母去年给的庐山云雾,请诸位夫人尝尝。”
茶过半巡,王氏果然按捺不住:“如欢啊,你去后头小厨房看看点心备得如何了?母亲这儿走不开。”
我应了声,领着秋月往园子深处走。秋月小声嘀咕:“小姐,厨房在东边,您怎么往西边走啊……”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西边挨着府里藏书楼,平日里少有人去,正是设局的好地方。
果然,刚绕过一片竹林,就看见个穿藏青直缀的男子摇摇晃晃迎面走来,手里还拎着个酒壶。距离三四步时,他突然“哎哟”一声往前扑——我早侧身避开,那厮没收住力道,直接栽进了旁边的荷花缸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啊呀!这不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吗?”我提高嗓门,声音脆生生的,“怎么醉成这样掉水里了?快来人啊!”
呼啦啦涌过来一群丫鬟婆子,几位夫人也被惊动赶过来。那倒霉蛋从缸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水草,狼狈得没眼看。王氏脸色铁青,强笑着打圆场:“许是吃多了酒走错了路……”我眨眨眼,一脸天真:“母亲,这位公子方才说要找茅厕,怕是醉糊涂了把荷花缸当恭桶了吧?”
几位夫人忍笑忍得肩膀直抖。礼部侍郎夫人臊得满脸通红,揪着儿子耳朵匆匆告辞。一场算计,就这么成了京城里半个月的笑料。
经了这么一遭,王氏安分了两个月。但我清楚得很,这女人心思深得像口井,面上对你笑,底下指不定在磨什么刀。果不其然,六月里我那位庶妹姬晓佳从城外庄子“养病”回来了-1。
前世我这妹妹可了不得,表面跟我亲亲热热,背地里早和我那未婚夫九皇子谢允勾搭上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爹遭人构陷的那些“证据”,大半都是她里应外合弄进书房的。将军府倒台那日,她穿着本该属于我的凤冠霞帔,站在谢允身边笑着说:“姐姐,你这嫡女的位置,我坐得可还稳?”
这日她来我院里请安,穿一身月白襦裙,弱柳扶风似的。见了我未语泪先流:“姐姐,妹妹在庄子上日夜思念姐姐,听说姐姐前些日子受了惊,恨不得插翅飞回来……”
我慢条斯理地拨弄香炉里的灰:“庄子清苦,妹妹倒是养白了。”这话不假,她那张脸白嫩得能掐出水,哪像是在庄子上干过粗活的?
姬晓佳噎了一下,很快又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姐姐说笑了……妹妹这次回来,特意给姐姐带了礼物。”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里头是支赤金嵌珠步摇,做工精巧,“妹妹记得姐姐及笄礼快到了,这步摇虽不及姐姐平日用的,也是妹妹一片心意。”
我盯着那步摇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妹妹有心了。秋月,收起来吧——对了,把我妆匣里那对翡翠镯子拿来,给二小姐戴上。”
姬晓佳推辞不过,只能任由秋月给她套上镯子。那镯子水头极好,衬得她手腕越发纤细。她福身道谢时,我清楚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她在庄子上私会谢允的事我早得了信,这步摇八成是谢允给的定情信物,她转手送给我,既做了人情,又恶心了我一把。
可惜啊妹妹,那镯子里我让人抹了层特制的香粉,味道淡得很,寻常人闻不出,但若遇上谢允惯用的龙涎香,两相混合便会引出股酸馊气。算算日子,三天后皇后娘娘办的宫宴,谢允肯定会找机会与你私会吧?
宫宴那日果然热闹。我坐在贵女席间,冷眼看着姬晓佳借更衣之名溜出去。约莫半盏茶工夫,就见谢允面色古怪地匆匆回席,姬晓佳跟在后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坐得近的贵女小声嘀咕:“什么味儿啊,像是谁衣裳没洗干净……”
宴散时,王氏拉着姬晓佳急着要走,我故意落后几步,听见两个宫女在廊下嘀咕:“……九殿下身上那股味儿哟,熏得李公公都皱眉了……”“不是说和二小姐在荷花池边说话么?怕不是沾了池子里的淤泥……”
我扶着秋月的手慢慢往外走,暮春的风暖融融的,心里却一片清明。这才哪到哪,前世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我要一点一点讨回来。
入了秋,边关又起战事。我爹连着半个月宿在兵部,王氏趁机把手伸向了府中中馈。她倒聪明,不直接夺权,而是打着“替姐姐分忧”的旗号,今天说厨房采买的账目不对,明天说绣房支的银子超了,话里话外指责我年轻不会管家。
这日她又在花厅里对着账本指指点点,几位管事嬷嬷垂手站着。我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突然开口:“母亲,上个月往城西粥棚捐的五百两银子,走的是公账还是您的私账?”
王氏一愣:“自然是公账……如欢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点点头,“那母亲可知道,城西粥棚是张御史家夫人牵头办的?张御史前儿在朝堂上参了父亲一本,说父亲‘拥兵自重、目无君上’。咱们将军府转头给他家夫人的善举捐银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王氏脸色变了变:“这、这我如何得知朝堂上的事……”
“母亲不知情,底下人也不知道?”我放下茶盏,声音冷了下来,“还是说有人明知故犯,想给咱们将军府扣一顶‘结交言官、图谋不轨’的帽子?”
花厅里静得针落可闻。几个管事嬷嬷头垂得更低。王氏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我站起身:“既然母亲觉得管家辛苦,从今儿起府里大小事务还是交还给我。秋月,去把对牌钥匙取来——对了,顺便请刘账房过来,把这半年的账目从头捋一遍。咱们重生之镇国将军府嫡女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该查的、该清的,一样都含糊不得。”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王氏那点小心思我太清楚了——她娘家兄弟在户部当差,这几年没少借着将军府的名头捞油水。前世我爹倒台后,她第一时间卷了细软跑回娘家,留下个烂摊子让我收拾。这辈子,门儿都没有!
转眼到了年关。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有意在开春后给几位适龄皇子选正妃。消息一出,京城里有待嫁女儿的人家都暗地里活动开了。
我那好未婚夫九皇子谢允,这段日子往将军府跑得勤快。有时送些时兴首饰,有时邀我游湖赏雪,做足了深情款款的姿态。只有我知道,他夜里翻墙私会的是我院子东边小阁楼里的姬晓佳。
这日晚膳后,我爹难得有空把我叫到书房。他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如欢,九皇子那边……你究竟怎么想?”
我给我爹续了杯茶:“爹,陛下身体还硬朗着。”
就这么一句话,我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我,眼神复杂。我接着说:“几位皇子中,三皇子母族势大但跋扈,五皇子懦弱,七皇子倒是聪慧,可惜身子骨差……九皇子,”我笑了笑,“心思太活络了。”
我爹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你娘去得早,爹总想着给你找个稳妥的依靠……是爹想岔了。”他站起身,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个巴掌大的铜牌递给我,“这是爹早年培植的一些人手,不在明面上。你……留着防身吧。”
我接过铜牌,掌心一片温润。前世我爹到死都没把这个交出来,大概是觉得我撑不起。这一世不一样了,重生之镇国将军府嫡女若还像从前那样任人摆布,那真是白活了两辈子。
开春选妃的结果出乎很多人意料——九皇子谢允求娶了兵部尚书的嫡女,而我被指给了七皇子谢暄。圣旨下来那日,王氏在屋里砸了一套茶具,姬晓佳哭晕过去两回。我跪在香案前接旨,心里一片平静。
谢暄,那个前世早夭的病弱皇子。所有人都觉得我嫁了个没指望的,只有我知道,这位七皇子手里握着先帝留下的一支暗卫,上辈子他死后,这支力量落入谢允手中,成了扳倒将军府最利的一把刀。
大婚前一日,我独自去了趟城郊寺庙。站在后山悬崖边,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忽然想起前世被推下去那一刻。那时我恨啊,恨自己眼瞎心盲,恨天道不公。
现在呢?风穿过山林,带着初春草木萌芽的气息。我摸了摸袖子里那枚铜牌,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人踏实。重生不是老天爷的恩赐,是给我一个机会,把那些吃人的、害人的,连根拔起的机会。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重。我转身往回走,脚步稳当得很。路还长着呢,那些欠了我的,咱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