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们这儿的老锅炉房后头,堆着些生了锈的铁皮柜子,我小时候总爱在那儿翻捡,像在寻宝。有一回,竟真让我扒拉出一本边角卷得不成样子的硬壳笔记本。掸去尘土,翻开第一页,字迹已经洇开,但还能认出来:“一九八一年,四月,晴。今日食堂又发明了新菜,唤作‘酱油汤炖光荣饼’,实则就是刷锅水泡玉米面疙瘩。王干事说,这是忆苦饭,要常怀感恩。一盆下去,胃里沉甸甸,心里空落落。这荒唐岁月里的荒唐事,怕是从这碗饭就可见一斑了。”

那本子的主人,听说是厂里早年的一个会计,姓赵,人都叫他赵算盘。赵算盘的账,后来成了厂区流传的奇谈。他记的哪里是账,分明是一卷浮世绘。某页写着:“×月×日,购扫帚十把,实付八把钱,另两把钱充作‘精神清洁费’,收据无。”再翻一页:“×月×日,上级视察,购彩旗、横幅、鲜花若干。鲜花翌日即蔫,横幅被风扯烂半幅,遂以浆糊黏贴,远观无碍。此项支出列‘环境美化与士气鼓舞专项’。”

这字里行间,都是活生生的日子。我仿佛能看见赵算盘戴着套袖,对着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票据摇头苦笑的模样。他笔下那“荒唐岁月里的荒唐事”,不再是一个空泛的词儿,它有了颜色,是彩旗那种晒褪了的红;有了气味,是食堂酱油汤那股子齁咸;有了重量,是账本上那些名目古怪的支出沉甸甸地压着人心。这便是头一回真切触到它——原来荒唐并非惊天动地,它就藏在每一笔糊涂账里,磨着人的耐性。

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张发黄的相片,是厂里的“赛诗会”。台上一排人,高举红宝书,神情激昂;台下黑压压一片,人人手里攥着稿纸。赵算盘在边缘处用铅笔极小地注了一行:“张工的诗,李工写;李工的诗,王工誊。人人赛诗,人人非己。一等奖奖品:搪瓷脸盆一个,印有‘百花齐放’图样。”这画面配上这注解,一股子强烈的荒诞感扑面而来。脸盆上的“百花齐放”与台上千篇一律的激昂面孔,成了最尖锐的对照。这让我恍然,荒唐岁月里的荒唐事 最核心的痛点,或许不是物质的匮乏,而是那种个体声音被淹没、创造性被强行纳入统一模子的精神上的别扭与空洞。人人都参与,人人却都不是自己;热火朝天的形式底下,是某种冰凉的空洞。

再往后翻,记录变得零散,情绪也浓了起来。有一处,字迹格外用力,几乎划破纸背:“今日,小王因在休息时哼唱《红梅花儿开》,被车间主任听见,批判其‘思想飘扬’,责令写检查十页,并取消当月‘先进’评资格。其母来厂哭诉,亦被劝回。欲辩无词,欲哭无泪。此等事,竟成寻常!”这段话旁,还有一滴模糊的墨渍,像一声叹息,也像一滴无奈砸下的泪。读到这里,心口像是被堵了一下。先前觉得荒唐事或可旁观,付之一笑,至此才惊觉它锋利的边缘,是真能划伤人生的。一个小伙子,只因一段旋律,前程便蒙上阴影;一位母亲,最朴素的疼惜也无处安放。这时的“荒唐”,已褪去了些许滑稽的外衣,露出内里尖锐的、令人心悸的残酷性来。它让你笑不出来,只感到一股憋闷的凉意。这便是荒唐岁月里的荒唐事 最深的寒意——它不由分说地介入最寻常的生活,轻易地改写普通人的命运轨迹,而你我却只能像那个母亲一样,“欲辩无词,欲哭无泪”。

合上笔记本,夕阳正照在那堆废铁上,泛起一层暖光,却化不开字里行间渗出的那股子凉。赵算盘的账本,记的是一厂之微,映的却是一个时代的侧影。那些“精神清洁费”、“士气鼓舞专项”、千人一面的赛诗会、因歌获罪的青年……它们拼凑出的,远不止是笑谈。第一次提及,我们看见它的琐碎与日常;第二次,触及它精神上的桎梏与形式主义的虚火;到这第三次,它已然露出棱角,让我们看清其如何具体地、冰冷地碾压过个体的悲欢。这记忆深处的糊涂账,每一笔都算不上惊天动地,可就是这一笔一笔,慢慢磨损了什么,又筑起了什么。它提醒俺们,荒唐并非远去的传说,它可能就藏在每一本被遗忘的账本里,等着被翻开,被理解,被记住——唯有记住,方能让那岁月的教训,不至于真的成了“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