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家在江南水乡,那边儿的人说话软绵绵的,就像河边的柳絮,飘到心里头就化开咯。可我这人,打小就有点倔,阿婆常说我是“石头心肠”,其实她不知道,我只是把话都憋在肚子里。就像对林薇,我从来不敢碰她一下,连递本书都要缩回手——我舍不得碰你,这话在我喉咙里滚了无数遍,却像被糯米糍黏住了,吐不出来。
那年夏天,蝉叫得人心烦,我和林薇蹲在镇口的槐树下挖知了壳。她手指细白,沾了泥巴也好看,我盯着看久了,她突然抬头笑:“你发啥呆?俺脸上有花啊?”我慌得差点坐地上,结结巴巴说:“没、没……就是觉得,你这人挺干净。”其实我想说的是,你像俺阿婆瓷柜里那个薄胎碗,透光得厉害,我怕一碰就碎。后来她去外地念书,送行时人挤人,她的袖子拂过我手背,棉布料子软乎乎的,我却像触电一样缩回来。她瞪我一眼:“你这人咋这么见外?”我挠头傻笑,心里骂自己怂包。那时候不懂,我舍不得碰你,不是因为生分,是怕我这粗手粗脚,一碰就把梦碰醒了——她是我青春里唯一的光,碰坏了,我就只剩黑黢黢的夜了。
再见面是十年后,同学会上喝得五迷三道。林薇已经成了干练的律师,说话嘎嘣脆,可眼角细纹藏不住累。她灌下半杯白酒,凑过来问:“当年你老躲着我,是不是讨厌俺?”包厢里吵得像炸锅,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借着酒劲,我嘟囔道:“哪儿能讨厌……我是舍不得碰你。”这话一出口,她愣住了。我这才倒豆子似的说,小时候见过她爹打她,就因为她把书包碰脏了;她胳膊上的青紫,让我觉得任何触碰都是伤害。她听完,眼圈红了半圈,却笑出声:“你个憨货!那都是老黄历了,我现在能一拳撂倒俩。”可我知道,新信息像刀子似的划开旧疤——我舍不得碰你,不只是保护你,更是困住了自己。我把她当琉璃灯供着,却忘了灯火自己就想烧得旺旺的,我的舍不得,反倒成了她心里的疙瘩。
散场时下雨,她开车送我,车里放着俗气的情歌。快到地儿了,她突然说:“其实俺现在挺能碰的,碰案子、碰人心,就是碰不着真心。”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碎成金片子,我喉咙发紧,慢吞吞说:“那……现在碰一下行不?”她噗嗤笑了,伸手捶我肩膀,劲儿不小。可这一碰,像把十年灰尘都抖搂干净了。我最后说:“唉,我舍不得碰你,是怕碰了就得负责,我这人怂,担不起你的人生。”她沉默好久,才轻声说:“怂包,你不碰,咋知道担不起?”原来痛点在这儿呢——我总以为不碰就能永远拥有,可岁月这东西,不碰也会溜走。如今碰了这一下,反而踏实了,像踩实了田埂上的泥巴。
故事差不多咯,反正人生就是这回事儿,舍不得的往往最该碰一碰。俺阿婆现在还说我是石头心肠,可石头捂久了,也能孵出麻雀崽来。至于林薇,俺俩现在常微信瞎侃,有时发个表情包就算“碰”了。那句舍不得,早就化进茶米油盐里,偶尔想起来,心里头还是软塌塌的。对了,你们别学我这般扭捏,该碰就碰,碰坏了修修,总比晾成干花儿强,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