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潘家园的早晨，总是被一种特别的喧嚣唤醒。摊主们用带着各地方言的吆喝声拉开卷帘门，旧书、瓷片、铜钱、木雕……带着真假难辨的故事，一股脑地摊在初升的日头底下。空气里飘着尘土味儿、旧纸味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老物件儿”的神秘气息。
叶天混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步子不紧不慢，眼睛却像装了雷达，扫过一个个摊位。他模样年轻，穿着普通，搁人堆里毫不起眼。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东西，从来不光用眼睛。那是一种近乎直觉的感应，是打小跟着师父在山里，对着日月星辰、山川走势，还有那些蒙尘的古籍残卷，硬生生磨出来的本事。他师父总念叨，万物有灵，古物更甚，它们身上带着旧主的气运和时光的包浆，会“说话”。这本事，后来他才知道，跟那本在网络上火得一塌糊涂的小说《天才相师》里写的有些门道，竟不谋而合。很多人只是看个热闹，图个爽快，可叶天明白，那故事里关于古玩鉴藏行当里真真假假、尔虞我诈的描写，绝非空穴来风，那是行内人才能写出的透骨冰凉-1。
正琢磨着，他的脚步在一个卖杂项的老汉摊前停住了。摊上零零碎碎，什么都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扔着个灰扑扑的青铜镇尺，上头还沾着点泥巴。别人眼里，这就是个破铜烂铁。但在叶天眼里，那镇尺周围，绕着一层极淡、极柔和的“气”，沉静，温润，像深潭里映着的月光。他心里一动，蹲下身，随手拿起旁边一个做旧明显的玉牌，漫不经心地问价。
“哟，小哥好眼力，这可是汉代的和田籽料……”老汉嘴皮子翻飞。
叶天听着，心里直想乐，这瞎话编得，连五块钱的成本都嫌多。他故意用半生不熟的南方口音搭腔：“老板，莫唬我啦，这‘贼光’亮得能照见人影喽。我老家那边，这种‘做旧’的作坊，一排一排的啦。”他一边说，一边像是随手扒拉，手指碰到了那根青铜镇尺。一触之下，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沁入骨髓的凉意，旋即又生出一丝温润。就是它了。
“这个铁条子怎么卖？我拿回去压压宣纸。”叶天故作随意。
老汉瞥了一眼，显然没当回事：“那个啊，搭头，你要真心买这块玉，这个送你了。”
一番讨价还价的戏码做足，叶天最终用极低的价格，拿下了那面“假玉牌”，顺理成章地带走了那根镇尺。离开摊位几十米，他在背人处，用衣袖小心擦去镇尺一角的泥垢。青绿色的铜锈下，隐约露出一道极其古拙的云雷纹，纹路的走向和力度，让他心跳漏了一拍。这形制，这气韵，绝非俗物，很可能是个“漏”，而且是个大漏！
捡漏的狂喜还没涌上来，一股莫名的寒意却倏地攀上脊背。那不是秋风的凉，而是一种被窥视、被算计的感觉。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扫向四周，人群熙攘，似乎并无异样。但他“感觉”到了，刚才在摊位附近，有个穿灰色夹克的身影，在他触碰镇尺的瞬间，呼吸节奏似乎变了一下。那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时的细微变化。
叶天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自己为了更了解这个行当的深浅，特意去翻过“天才相师百度百科”的词条-1。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作者打眼本人就浸淫古玩行业多年，书里大量情节取材于真实见闻甚至亲身经历-1。这意味着，书中那些环环相扣的局、那些猝不及防的黑手，在现实里，恐怕只多不少。百科里轻描淡写的“揭秘行业真真假假”，此刻像一句沉重的谶语，压在他心头-1。自己刚才那点自以为高明的小伎俩，在真正的老江湖眼里，是不是显得特别可笑？
他不敢直接回家，兜了几个圈子，走进一家喧闹的旧茶馆，在靠窗的角落坐下，将装着镇尺的布包紧紧搂在怀里。隔着雾气腾腾的茶碗，他第一次对自己这份“天赋”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师父当年教他辨识古物之气，也告诫过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行当的水，比想象中深万倍。你不仅得认得东西的真假，还得辨得出人心的黑白；不仅要比眼力，还得斗心机。光有“相”物的本事，没有“相”局的本事，怕是连骨头都让人啃得不剩。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老茶客的闲聊，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前头‘聚宝阁’的刘掌柜，打眼了！收了个号称是康熙官窑的瓶，结果是个高仿，底款做得那叫一个绝，可里头的胎土不对，赔进去这个数！”一个老者伸出巴掌，翻了翻。
“现在哪还有那么多真货给你捡哟。干咱们这行，有时候就得信点邪乎的。我认识个老先生，据说得了些老相术的传承，看东西不全是看材质工艺，玄乎得很，叫什么‘望气’。不过人家也说了，这行有五弊三缺的讲究，不是谁都能沾的……”另一个压低了声音。
“五弊三缺……”叶天心里默念。他想起来，那本《天才相师》的读者评论里也提到过，真正的相术高人，似乎都难逃“鳏寡孤独残”或“钱命权”有缺的命理-5。这难道是真的？是一种冥冥中的平衡，还是行走于危险边缘必然付出的代价？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镇尺。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凭借这异于常人的感知，在真假迷局中攫取财富，成为一个传奇？还是仅仅为了守护这些穿越时光的器物，不让明珠蒙尘？
茶馆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潘家园的喧嚣隔着窗户，变得模糊而遥远。叶天知道，从他感应到那根镇尺不凡的那一刻起，从他可能被“灰夹克”盯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了一个真实的、远比小说更复杂的江湖。这里没有主角光环，每一步都可能踩空；这里的人心，比任何做旧的古董更难辨别。
他深吸一口气，将茶钱放在桌上，拿起布包，融入了窗外的人流。背影看起来依旧普通，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来时更加复杂，也更加坚定。路还长，眼要亮，心，更要稳。这相师之路，相物，相人，终究相的是自己那颗在巨大诱惑与风险中，能否安住的心。至于那“天才相师百度百科”上提到的，小说长期雄踞点击榜前列的辉煌-7，此刻对他而言，已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文学现象，而是化为了脚下这条需要步步惊心去丈量的、真实而滚烫的路。
